云卷语文书

黎白南和Tehanu

虚拟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改编自真实故事…吗?不太清楚。反正,第一个角色是老师。

 

老师的女儿不是她亲生的女儿。某个远房亲戚去世之后,这个孩子各家当皮球踢,到处寄养了很久,老师一时冲动收养了女儿。

 

女儿是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女孩。可是,她并不是个好孩子。频繁的转学影响下,女儿一直一个人住,喜欢打网络游戏,喜欢通宵,根本不怎么去学校。不出门的话,女儿平时会很邋遢,不会照顾自己,便当放得酸臭了也要从垃圾筒里拿出来吃,懒得去便利店买新的。

 

老师很头疼。并不是她不理解这个女孩,而是老师明白自己也许难以改变女儿。因为老师也不是别人眼里的好孩子。

 

老师在学校教书,这没错,但那是一所市立的烂学校而已,里面都是没有上进心的学生。老师教他们知识纯粹是为了自己糊口,她没有演一出热血教师剧,把任何人培养成名牌大学生的打算。

 

老师也喜欢网络游戏,还喜欢抽卡手游,把许多钱投入到氪金的无底洞里。老师的家一不注意也会堆了垃圾,清理起来要花很大力气。另外,老师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她还没决定自己是要和男人还是女人结婚。

 

老师小时候生活在海外,接触了自由的习俗。回国上中学后,她就开始玩弄女校里的同学。等上了大学,一位女朋友更是对她抱怨:“我每次去上专业课都会看到好几个和你睡过的女人!”老师心想,那是因为男人你不认识。

 

毕业工作了,年龄也大了些之后,老师还是收敛了一些。她觉得自己至少不能成为拉低社会道德水准的人。

 

不过,老师在内心深处无法回答的是,她收养女儿的动机真的是因为“母性”,还是单纯的“性”?

 

女儿真的很可爱,大眼睛,带有婴儿肥的脸颊,身材却相对同龄人却格外地修长。老师抱住女儿睡觉的时候十分开心,甚至有点激动。

 

老师做过和女儿结婚的梦。不过,那是在熟悉女儿糟糕的生活习惯之前了。

 

老师决定改变女儿。她有空就搬去住给女儿打扮、打扫房间(虽然这些她自己也不擅长)。老师还想改变女儿的饮食习惯,可她自己也是完全不做饭的类型,只能偶尔带女儿出去吃饭。她还给女儿买了一套茶杯烧水泡茶。

 

女儿看待老师就像看待一个好朋友。女儿很开心的和老师聊漫画和游戏,但是完全不听老师的劝导,也不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老师的话确实也没什么说服力,毕竟她自己就是长大版的女儿。

 

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教育,虽然一直在教书可她也不懂得真正的教育。家里人劝她:该结婚了,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孩子都好。

 

家里人介绍了一个对象。

 

对象是渔夫。听起来很吓人,在大城市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师怎么会和渔夫联系起来?老师一开始也觉得完全是家乡那群老太婆在乱来。

 

但第一次见面后,她改变了看法。

 

渔夫年龄和老师差不多,只是声音很沉,为他增添了几分威压。因为时常出海,他很喜欢看电影,不过也并非什么小众文艺片爱好者,而是最喜欢流行的超级英雄系列。除此外,他只是个挺有绅士风度的普通男子。

 

老师改变看法,主要是发现渔夫也玩抽卡游戏。不过令老师生气的是,渔夫的运气比她好多了。

 

家里人是从现实方面考虑的。渔夫的工作辛苦但也很富裕,养活老师和女儿完全没问题。

 

另外,渔夫和女儿的亲生父母也认识。小时候,女儿就把渔夫当作邻家的年轻叔叔看待。当然,渔夫登船工作之后他们就没怎么见过了。

 

终于开始了正式相亲,三人齐聚在一起。一开始有些尴尬,老师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女儿也有些害羞,躲在老师身后不敢和渔夫直接对话。渔夫很温厚地和两人聊天,一起来到码头。这天预定的计划是出海旅行。

 

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一起一伏。渔夫稳稳地操纵着一切。

 

有一片珊瑚礁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老师和女儿都没有见过珊瑚,她们惊讶地睁大眼睛。渔夫扶着她们进入水中,水底的景色更加美丽,斑斓的热带鱼穿梭在珠宝般的珊瑚丛林之中。

 

一只好奇地海豚也游了过来——渔夫为了把海豚引到老师和女儿身边,费劲了千辛万苦,不过两人终于摸到了海豚。渔夫看到那一刻二人脸上的表情,也露出了微笑。他没有想结婚之类遥远的事,能够让两位女孩子认识到大海的魅力已经很满足了。

 

归岸之后,渔夫送给女儿一个大大的海豚玩偶。在这之后,女儿就很黏着渔夫了,每次渔夫结束航行回城市里,女儿都要去和他玩。老师一开始有点嫉妒,不过也释怀了,因为渔夫的的确确是一个温柔的好男人,哄女儿比她还优秀。

 

一般来说,这个爱情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但是——

 

但是老师虽然很喜欢渔夫,也会约着渔夫和女儿和渔夫一起出去玩,可她总觉得自己对渔夫的感情不是爱情。因为交往过很多人,老师对此还是有自信的。

 

她也感觉到渔夫对她抱有的东西不是爱情。当然,渔夫从来没说起过这方面的事。可是老师能感受到,渔夫对待她和对待女儿几乎是差不多的。就像一个年长的女儿和一个年幼的女儿一样,很温柔,但并非爱人之间的感情。

 

于是,另一个角色走入了这个故事。

 

这家伙也是个男人。大概,老师收养女儿后,不知为何逐渐丧失了对女性的兴趣吧。总之,这家伙可是最开始被认为绝对不会和老师走到一起的人。

 

他是和老师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同学,现在当话喜剧演员。当然,是那种没什么人看、以政府补助为生的剧团。因此,他也有许多副业:主持当地活动,网络上接活配音,甚至骑摩托送外卖之类的也都干过。

 

在大学时他就认识老师了,但老师不记得他。这也正常,毕竟老师可是名人,喜剧演员那时只是个普通的宅男。

 

喜剧演员和老师是通过网络游戏再次认识的。他们在一个工会,一起打副本,作为网友聊着聊着发现是同学,又发现在一座城市,于是二人见了面。

 

喜剧演员的性格和渔夫不太一样。他也礼貌,是带着受过底层社会锻炼过的礼貌;爱开刻薄的玩笑,从内往外散发出消沉、阴暗的气息,他自嘲为“宅男臭”。老师很快就明白了,喜剧演员当然是想过当一个出名的大明星的,现在剩下的不过是梦想破灭后的废墟。渔夫则是从出生就决定当海上男儿,并扎实向目标前进目标的成功者。

 

老师一开始只是把喜剧演员当作一个网友看待,家里人催婚的时候更是一丝一毫也没想过和他交往。可是渐渐地,老师发现自己和喜剧演员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女儿在一起还多。

 

喜剧演员什么工都打过,什么都能干。自己生活能力很差劲老师总是需要他的帮助。比如说电脑坏了,以往还要费很大力气送去维修,喜剧演员来鼓捣两下就好了。喜剧演员也很会做菜,老师还带女儿一起去他家吃过。不过,女儿有些害怕他。

 

喜剧演员很聪明,脑子转得很快,可是长得实在不像给人带来欢笑的演员,再加上阴郁的气质,难以给人留下优秀的第一印象。虽然他也能和女儿一起聊一聊网络游戏,老师能感受到,女儿只是在应付话题,并不自在。

 

老师理解这一点,一开始网友见面的时候,她也有些本能地反感喜剧演员这样说话带刺、经常惹她生气的人。可是,逐渐交流后,她才发现正因为对这样的人,他不在乎展示自己的缺点,自己才可以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对方说,才可以尽情地展示自己的缺点,才可以放松而无所顾忌。

 

而在渔夫面前,老师总是想尽力展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虽然对方的认可让她很开心,却有些累。

 

其实,在女儿面前,也是类似的。老师不得不做另一个自己。

 

女儿逐渐长大,老师不确定该不该展现真实的自己。也许该说出:我也喜欢游戏,还曾经搞过女人?老师暗自摇头。许多时候,时机一下子就错过了。

 

这让老师变得有些为难了。家里人都在催她和渔夫正式交往,老师知道自己真的提出请求的话渔夫或许不会拒绝,可老师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

 

另一方面,喜剧演员当然知道老师面对的问题。他和老师已经很熟悉了,通过聊天也知道了老师的心理。他甚至也见过渔夫,见过渔夫和女儿一起玩时候的样子。

 

喜剧演员敏锐地意识到了老师面临的难题是什么。因为女儿喜欢渔夫,因此考虑父亲这个家庭角色的话,无疑应该选择渔夫。毕竟,爱情对于婚姻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家庭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方面,老师并不真的喜欢渔夫。当然喜剧演员也不认为老师喜欢自己,他本能地排斥任何女性会喜欢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失望过太多次。喜剧演员知道自己目前还是朋友。可是,如果老师和渔夫结婚,他这个男性朋友的地方也会变得非常不合时宜,必须退场。

 

至于他穷而渔夫很富有之类的问题,他倒能确信老师没有考虑这些事。他明白老师不是这样的人。

 

喜剧演员知道老师会做出选择,自己不用也不该去说什么。于是,他们继续做损友。

 

时间过去的日子里,女儿也有些长大了。女儿必须去学校了,否则就真的会成为无法被社会认可的人了。好在,女儿有比之前变得懂事,她不再打那么久游戏,生活也有更多的计划。她还在中学交上了朋友,这是当然的了;虽然很不公平,但可爱的女生想交朋友总是容易的。

 

老师不敢确认女儿的改变是不是和自己有关。她最近和女儿的交流仅止于问候,看望女儿的次数可能还没有渔夫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女儿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躺在她枕边的孩子了,只要轻轻摸摸头就行。可是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该怎么走的老师,又如何指导女儿呢?

 

老师还是不懂教育。

 

老师想起自己曾经幻想和长大的女儿结婚,那时自己的幼稚让她无奈地苦笑。

 

终于,老师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尽监护人的责任了。于是,她拜访了渔夫。

 

渔夫没有轻率同意老师的请求,他说,这件事必须看女儿的意愿。老师知道自己在逃避。明明一开始是她说要给女儿一个家,现在却要抛弃女儿吗?老师说,自己没脸见女儿了。

 

渔夫说,不要把她当小孩子。老师还是第一次听渔夫这么严肃地说话。

 

三个人重聚一堂。老师最终还是说出,她想请渔夫来当女儿的爸爸,自己却不再当妈妈了。

 

女儿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女儿和老师在一起的时间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女儿说,在这段时间里留下了不少回忆,已经足够珍贵了。比方说茶杯,还有摆在那里的海豚——

 

女儿说,老师永远是她的妈妈。

 

两个人约定长大后再见面。

 

只是,对于这个约定,老师心中充满了羞愧。她知道自己或许没有理由再回来了。

 

后来老师和女儿和渔夫保持着偶尔的联系。

 

后来老师辞职了,联系就更少了。

 

再后来,喜剧演员带着老师离开了城市,骑着那辆旧摩托,变卖了全部家当。他们去追寻什么了呢?他们在一起了吗?故事里没有答案。

 

渔夫抚养女儿长大。他也是会做饭的,鱼类料理更是专业水平。他申请了不离岸的码头工作,每天回家,监督女儿改掉各种坏毛病。他虽然平时很温和,但这种时候却非常严格。

 

当然,渔夫也结婚了,对象是一位个子矮小却脾气火爆的女水手。受职业影响,女水手一天大概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大吼大叫,可唯独没吼过女儿,她从第一眼开始就把女儿看作是自己的女儿。

 

女儿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女性——并不太准确。她受女水手的影响,脾气也变得活泼了,甚至被起了小恶魔之类的外号。

 

一天,在大学的学园祭里,女儿身穿女仆的白色服装,招待客人。女儿会泡茶,咖啡也不赖,由于她的存在,班级的摊子人气很高。

 

渔夫和女水手都来看女儿。女水手暴跳如雷地赶走了围过来问这问那的男学生,渔夫只是悠闲地品尝咖啡。然后他试探性地问,女儿,毕业之后,想做什么工作呀?

 

老师!——

 

女儿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

 

 

想象女友制造机器

有一台想象女友制造机器的话,交女朋友就很容易了。至少广告是这么说的。我把邮购了的机器拆开之后,发现有很多零件还需要自己组装,说明书还极其含混不清。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装没装对。


接上电源开机之后,又显示自动更新中。我等了好久进度条一直卡在27%,上网搜了一下好像是常见问题。卡的要死的官网上客服人员说重启一下就好了,但是明明进度条下面就写着“更新中不要关机或切断电源”,我只好出去洗衣房洗了一筐衣服。好在回来之后屏幕上已经显示更新完毕了。


我赶快点击开始。第一个选项就是选择性别。我犹豫了一阵,选择了女。


好的,现在正式开始制作一个想象的女友。有几个大菜单——体型、外貌、性格、背景等等。我注意到每个菜单后都有一行小字:“本项目含额外付费内容。”哈,氪金!怪不得机器本身不是很贵。


我先进入了体型菜单。身高由一个滚动条控制,从下到上大约是1.4-1.9米的范围,你可以看到一个小人儿随着滚动条变大变小。然而我发现在身高处直接输入数字,这一输入框似乎没有限制。我输入了0.1米,小人儿变成了一个点。最后,我又输入了8848米(珠穆朗玛峰的海拔),瞬间屏幕被占满,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脚趾甲盖儿的边缘,同时系统变得奇卡无比。我不得不克制住保留8848米的强烈好奇心,将身高改回了默认的1.6米。下面的三围也是同理。我分别输入了水星、木星和天王星的周长,瞬间,人物的身上出现了三个几乎无限扩展的同心圆。我觉得还是默认吧。


接下来是外貌菜单。有很多细致的滑动选项,如鼻翼、嘴唇、髋骨、眉骨等等。我一开始试图一项一项地调整,但是出现在面前的人脸却越来越像曾经记忆中的中年教导主任,怎么也不像年轻的少女。我把几个选项拉到极限,人脸立刻面目可憎起来,鼻子低陷露出两个黑洞,犬牙支出几乎碰到下颚,又有些像奇幻作品里的森林巨魔。试了半天,我不得不点卡了内购界面,那里有已经设置好的模板。模板有上百种,大部分看起来都像是整过容的年轻偶像,还有一些特别昂贵的写着“授权”,看样子是模仿了当红的女明星。我看了看价格,心想就买一个吧,没想到结算却必须用“女友币”,买一款大概要350-1000,而充值必须充3000、5000或者一万。我看到还有直接充五十万并附赠十万的选择,心想居然还有这样的土豪吗。我瞄准了3000档位,因为首充还有双倍奖励,到了付款界面我正想掏出手机,突然发现父母群里来了一条微信问我最近情况。当然,我不会现在回复,而是会等到晚上,假装下了班再回。我的正经工作因为中美贸易战没了,最近一直在打短工,买这台机器虽然不贵但也已经几乎花光了我本来就少的预算,我内心斗争了很久——还是随机吧。


我开始一次又一次的随机。画面上依次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碳黑皮肤的相扑选手,嘴唇包住鼻子的原住民,脖子呈现S状的蛇人,一只眼白内障一只眼重瞳的老年项羽,等等。突然,一瞬之间,我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女性。她黑短发,深色慵懒,鼻子小巧,皮肤颜色稍稍暗沉却又显得细腻,嘴角还有一颗美人痣。我确定,她就是我想要的女朋友;可是由于习惯性点击随机没能停下,她的脸一下子被一位酷似相声演员于谦的女性取代了。我扼腕叹息,又随机了许多次,可是除发现了一个有点像姜昆的人外一无所获。最终,我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泥锅泥碗泥滚蛋,滚出一个手榴弹,炸死美国王八蛋!蛋!”最终念出蛋字便停止点击并睁开眼睛。结果一睁眼,发现机器屏幕上已经在显示“感谢选择,正在生成!”一个十分粗糙的绿色进度条在缓慢移动着。我赶忙思考发生了什么,结论是随机按键和下一步按键十分接近,可能在“滚蛋”的时候就不小心按歪,最终一路直达选项结束。


这可怎么办!还有性格之类的重要事项呢!难道我都选择默认?可是我现在又不敢退出或者重新启动,因为屏幕上又写着“生成中不要关机或切断电源”。这可怎么办呢?说明书我也没有了,去洗衣服的时候和箱子一起扔了。不过,我是不会被难倒的,作为一个没有女朋友的人,我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网络上,对于网络的无所不能这一点有着比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更深刻的理解。


我赶紧打开休眠的电脑,登陆B站,搜索想象女友制造机器,这还真没想到,居然有好多相关视频!原来很多知名的up主都用这台机器制作过女朋友了,其中有一个up主我知道,我有一个qq群友特别喜欢他的实况,这台机器也是那位群友推荐给我的,这一下都说得通了。我打开一个人的实况,他的视频录制技术实在不怎么样,磨蹭了半天一直在废话,我跳了半天进度条他也没开始制作,我只好换了一个人。那位的视频倒是短小精悍,把制作过程都剪掉了,视频还没到三分之一就搞定了。我正奇怪难道现在还有战渣浪的后黑吗,然后他就开始玩一款手游了,就是很常见的二次元美少女贴图游戏,原来这是一个广告视频。我不得不打开了群友推荐的up的视频,果然这位up说话文雅干净利落,,他不紧不慢地调整着女朋友的外貌,而且也吐槽了我发现的那些数据输入bug。他捏了一个红发、身材很高、面容英俊潇洒的女性,然后进入性格菜单。原来这菜单是这样的!也是一大堆选项。不过我看到,性格选单里大部分选项都需要花钱解锁,比如“节俭”、“持家”、“淡泊名利”。我注意到这位up在“施虐狂”上犹豫了很久。这个还挺贵的,要15000女友币,终于他跳过了,选择了免费的“吃货”。我注意到,性格页面的随机按键也在下一步边上,那么我也有可能是按到了随机之后又乱点上了下一步。


最后,up主进入背景页面。这也是一个充斥着大量氪金选项的页面,比如“仿佛于俗世一尘不染的少女,出身于一个美丽幽静的边城”的价格就十分之高,我终于理解为什么充值要设置那么大的选项,而且现在看可能还不太够用。up主一个一个浏览选项,我也看到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比如“从小生活在你身边的青梅竹马却一直相信自己是宇宙人公主”,但是我发现这个选项边上的好评率很低。还有另外一个“美术大学毕业的学生,梦想是去世界各地”,也是我觉得不错,但是好评率极低的。实况up主和我一样也有点好奇这个好评率,所以他选择了按好评率排列(顺便一提就算是这个按好评排序的排列方式也要收钱的,不然只能默认浏览),原来好评率最高的是一个令他哑然的选项——“妓女从良”。up主最后选择了一个价格和好评都还不错的“异世界穿越来的公主,却被逼当白领为生”,点击生成,视频就结束了。我注意到他没有上传女朋友诞生后的视频。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更新过了,我看到有几条评论在刷“失踪人口。”


那用现有的信息分析,我有一个默认体型、随机相貌、可能是随机性格和随机背景的女友。


我叹了口气,泡一杯面,开始补这周的动画,以及vtb的录像。


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那边机器也开始咔咔地响了,进度条反复横跳几下之后终于显示“生成结束”!我惴惴不安又心怀期待地看着那儿,期待着我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子——


她——


她简直就是一个天使。


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亲爱的,这就是我如何与你相遇。


太空漫记

记忆之零


《星星的航路》

只要有永恒的思念,就能跨越无数光年的空间。

只要得知你的幸福,就能在下一次再会前,

将记忆撒向星尘。

我的航路就是献给你的诗篇。

逃离了地心的捕捉,加速度足以变轨;

我却坠入另一个引力平衡点。

星星的海洋里不存在自由,

任何质量都会缠起空间的曲线。

光,恒定不变地穿梭着;

暗,躲在光身后,令人生厌。

黑色的宇宙闪闪亮亮,被人类记忆纳入其中,

形成了无穷的图案与故事。

我也是故事之一,

我也是讲故事的人;

但是我对璀璨群星微不足道,

光才是视界内唯一的居民。

宇宙不会在意粒子的死去,

正如你并未注意空中的柳絮,

它们不是无缘无故拂过你的唇边。

你唱起了银河船歌,

歌唱真空衰变的空间。

流浪在永恒的夜晚,

华彩乐章,终会黯淡。

从未触碰过的爱人啊,

宇宙也会因你而寂寞!

寂寞在心中形成空虚的破碎,将万物纳入其中。

那就是黑洞。

那就是藏在最深处的暗恋,

那就是无法逃避又自我逃避的人生,

那就是星星航路的终点——


记忆之一


我们要告别了。地球轨道上的太空城市,最后一班太空电梯。是恐怖袭击。装满燃料的运输船被劫持,撞向了核心模块,引发计算好的连锁反应。这个人类制造的巨大构造物就要崩溃了。穹顶崩塌,火光飞舞。一切都在破裂,气体和尸体被抽入真空。来不及撤离了,大部分人注定要为这座城市陪葬。客运广场上人潮涌动,人们呼喊着,要挤入最后的电梯间。警卫朝天鸣枪,勉力维护秩序。秩序变为废品,地面上都是不可辨认的碎块。巨大的声音,警报,爆炸。


我们一同在太空站内高中上学。噩梦的广播开始时,我和你一起从学校里冲出来,然后被地狱般的景象惊呆。你告诉我赶快去电梯。大街上的人们已经如同蝗虫一般,疯狂地蚕食着任何希望与理性。我试着紧紧握住你的手,勉强不被冲散。我只拥有你,可你还有你的家人。电梯的门口。你的官员家人把你拽入电梯大门,荷枪实弹的警卫默许了。我却没有足以撤离的权限。我失掉了你的手。人潮把我们分开,越离越远,电梯门缓缓关闭。我向你大喊,你也试图挣脱家人的禁锢。太空站地面猛地剧震,一辆汽车燃烧着从天空中掉下。人工重力紊乱。火焰和烟雾使我看不见你的脸。我们就此分开。但别担心;231年后,我们将会重逢。一定。



记忆之二


巨大的太空移民飞船,像覆盖满贝壳的鲸鱼在宇宙里孤独游荡。尾部上百个等离子万向喷射器,每个喷口都有足球场那么大,发出蓝色的幽光。这里是人类移民的火种,是必须活下去的生还者;社会学先贤们的计算之下,数千万人按照严苛的社会规则活着。按照分工穿着不同制服,住着细胞一般的单元房,按照电脑制定的时间表工作,睡眠,领取盒饭。我出生之后被机器人养大,在隔间授予职业技能,每天套公式解决程序问题。成年后,因为体检发现精子活力低,被排除生育资格,每年可以去计生局领取新的性爱玩偶。每天在工厂工作,穿灰蒙蒙的衣服,在不锈钢桌面上吃掉蛋白质合成食品,已经让我的心变的像船尾的人工沙漠一样干燥。


但我在洗澡时遇到你。这个澡堂足足有一万个喷头,按严密的方格网布置在一面高墙上,并驾起了上百层脚手架供人们淋浴。每个人按照时间表上写好的坐标进入洗澡,一层男,一层女。今天我是5946号,这个隔间狭窄生锈,味道糟糕,但是我的心却从刚刚的工作中放松了。因为你在我的上一层。你和我的时间安排恰巧重合。你的淋浴坐标也总在我往正上方一格。我意外得知了这个浪漫的分配算法,这证明我是个幸运的人。你淋雨的水沿着架子滴落下来,引发我无穷的想象。一次,你的香皂掉下来,因为被你用成了小小的一块,足以穿过金属格。我帮你从缝隙里递上去,因此也触碰了你的手。每个人都在洗澡,巨大的水泵与水流声回响在狭窄的高墙空间,我听不见你说话。但是我知道你对我表达了谢意。一切都湿漉漉的,无数人的洗澡水沿着高墙流下。雾气蒙蒙,不锈钢板结满了露珠。我的心湿润了。因此,我们相遇了。


记忆之三


你就那样出现我面前。我们在一个公司,你是新人,我则已经工作了很久。这家公司的环境还不错,只是工作过于无聊。员工们悬浮在宇宙之中,按照作用力的规律地运动。那天,你出现了,刚开始光彩照人,吸引了无数人的眼光。像每一个新人一样,你的热情让这个冰冷的空间变得十分暖和。我在角落看着你。我是不受欢迎的存在,在公司里负责处理垃圾。领导的垃圾,员工的垃圾,外来的垃圾……让它们消失就是我的工作。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因为那意味着灾难。


我看到你鲜活的运动。你的工作完成得十分出色,文明很快就诞生了。你的文明和你的性格一样,吵闹,大胆,不服输。我羡慕你,因为我从不曾负责创造文明,也没那个能力。但是,因为你的业绩,你也不再被视作可爱的后辈,而是迈入真正的竞争门槛。其他员工的文明来进攻了,那文明发展高的很多,武器强大,你的文明几乎沦为奴隶。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宇宙本身就是弱肉强食的。你哭了出来,竟然是那么好强的你哭了。我看到你在角落里咬着嘴唇,我多么想去安慰你——但是我做不到。那不是我的工作。


另一个员工伸出了善意之手。他帮助你打败了敌人,解放了文明。你十分感激他,几乎依偎在他身上,你们成了亲密的关系。我不喜欢他。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向来是这样。他的目的不是文明,而是你,作为星球的你本身。他追求着你鲜活的生命力,无数的时间,他就是这么活过来了。他会吸干你所有的能量和质量。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你是心甘情愿,轮不到我插嘴,公司的任何事都轮不到我插嘴;而我也没办法帮助你的文明。果然,他的文明以协助的名义在你的表面扎根,抽走了所有资源。你干枯了,枯萎了,当初那副精神的样子已经消失,只是剩下还微热的地核,行将就木。他精力旺盛了,去寻找新的猎物。我看着你,不知道你心理在想什么。是后悔吗?还是心满意足?


你被判定为垃圾了,脱离原有轨道。我终于来到你身边,触碰了你。你的一切都凝固了,凝固在我眼前。你已经死了,可是你在我的眼中依然十分美丽,我的感情和第一眼看到你时一样。我爱你。我把你怀抱起来,进入事象的地平线。你的时间停止了,永恒地定格在那一刻,趴在桌子上微微睡眠,黑色的短发随风拂动。你已经无法逃脱了,任何物质,包括光,也无法从我这里离开。能逃避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心;因为黑洞的心是宇宙最寂寞的所在。但是现在,我有了你,我静静地看着你,我的睡美人。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记忆之四


宇宙里的流浪客们总会来这个酒吧。宇宙中,根据质量密度高低,时间流速快慢不同;根据这个原理,建立起了诸多加速轨道,它们的出入口就是星门。这个漂浮在星门边缘的酒吧,聚集了奇形怪状的人们。我在那里做服务生。


那天上午,我见到你。你刚刚出生,你的母亲毫不羞怯地露出胸部,让你饱餐一顿。你母亲带有女强人的悍气,而你父亲不遑多让,凶神恶煞得让整个酒吧安静。你们似乎在逃避追捕,喝完一杯就离开了。


那天中午,我又见到你。你已经是个高挑的短发少女了,在一个农业星球度过了十几年。慢流速区域往往文明程度低,是躲避追杀的好地方。你由母亲陪着,她虽然满脸皱纹,却依然眼神锐利;你则继承了父母的脾气,像个大大咧咧的男孩子。你们是去安葬你的父亲,回到他原来的星球。我一眼就爱上了你,于是我请你喝了杯酒,那是我的独门秘方,却被你泼掉一半;好像是因为我的语言过于轻佻。我不是一个善于甜言蜜语的人。但是我至少听到了你的声音,那声音烙进我的脑海。


两百年后,我们再次相遇。你父亲出生在一个时间流速很快的星球,一去一回就相当于酒吧的两个世纪。我的身体已经腐朽了,安装了替换的机械身体和电子大脑,看上去和自动饮料机器人没什么区别。你没认出我,没认出我就是刚刚那个轻薄的服务员。你和母亲大吵一架,你母亲不想回到低流速的区域,她想继续活着见证一切,而你却认为缓慢的田园生活没什么不好。你们分开了,进入不同的星门。


第二天,你又来了。你已经老了,白发苍苍。你说在星球上又开拓出了农场,成家立业,目前已经把一切交给孩子。你说你自从老伴去世,近来总是回忆起一杯酒的味道。那是你十六岁时,在这里尝过的,撒了半杯,喝了半杯。你说你已经完全忘记了酒的名字,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也未曾找到那个味道。你当然不会找到,因为那是我的秘方。


我为你制作了那杯酒。


你买下了我,一起回到了那个星球。我每天为你调配那种酒。很快,我坏了,因为潮湿和闷热,因为星球上还没有发展出可以维护的科技,因为衰老。


我渐渐地失去意识。我还记得,你握住我的手,轻轻说着什么。原来你在想念你的母亲。偶尔,你也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你干枯的身躯上,泛起轻柔的光晕;就像古老宗教中的神圣母亲,就像亿万世界新生儿身上的光晕。


我们都老了。


记忆之五千九百四十六


要回家了。我们躺在科考船的冬眠舱里。作为科考小队,我们完成了对240光年之外一个类地行星的探索。与光速相近,我们花了240年才到这里;不过没关系,由于时间流速公式,地球才过去一年。度过240年的方法就是冬眠,这很简单。到达行星之后,我们疲惫地起身,根本不相信已经过了这么久;但是控制电脑的时钟不会说谎。在你的带领下,我们完成了科学考察,一切都很顺利。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成功指挥了,是劳动模范,是宇宙女英雄。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地质学专家,偶尔只能与你说上几句。没想到,在离开的前一天,在行星的告别兼庆功宴上,你向我表白,如少女一样稚气;我们竟然心意相通。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吸引了你,你说是一见钟情。也许是我用光了一辈子的运气。


我们开始返程。我不急待地想在地球上紧握你的双手。但是我醒来之后发现一切有些不对劲:只有我一个人被叫醒了,而时间才过9年。我试图冷静,认为控制电脑接到了错误的信号,也许是系统的故障。仔细查看任务记录后,我发现,原来地球上的反移民主义者想要破坏这次行动。假如找到了合适的类地行星,他们就暗中唤醒间谍,破坏飞船。但意外之下间谍落选了科考队,我作为毕业生替补了进来。但是唤醒程序还留着,我就因此提早了231年苏醒,并且,无法再次进入睡眠。没有任何方法,反对派没有给间谍留任何后路。这是自杀行动,我却是死于非命。


我看着你在冬眠舱的身姿。我的眼泪已经不知道流了多久。加速轨道内无法联络外界,这是致命的孤独;这艘科考船就是我的坟墓。我把电子表用胶带封好,不去想时间。我告诉自己保持理智,每天在科考船上进行跑步,读书,用难吃的干粮做饭,与电脑下五子棋,这是唯一的娱乐程序。我在学习编码,想给自己编出更好玩的东西;但是飞船的系统带有加密程序,根本不可行。我寻找下一个可以做到的事情,比如航行观测,宇宙日记。但是心中某种恐惧在渐渐蚕食我,就像床底藏着的怪物。我试着不去注意那可怕的东西。但是一切没持续多久,因为我找到了剩余的酒。在酒消耗完之前,我把飞船吐的遍地开花,臭气熏天。我的胡子和头发很长了。我放弃了任何有建设性的工作,扔掉记录笔,把衣服和被褥堆成窝,躺在里面,喝酒。酒没了,我大喊大叫,从竖梯井跌了下去。我晕过去,然后醒来。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电子表上的胶带。


离我醒来那天起,才过了2个月不到。


我看着你的冬眠舱。我的权限可以把你紧急唤醒。假如有他人的支持,我也许可以在这里渡过剩下的时光。但那太自私了。你一定会恨我。我们也仅仅是刚刚接受了对方的爱。我们的爱还没有那样深厚的基础。我不敢衡量这一切:用一辈子的时光交换爱人,我自问做不到,更不该逼你去做。你还是伟大的女指挥官,还有那么多星球等待着你,还有那么多冒险和幸福等着你。我把舱室收拾整洁,归还干粮和杂物。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希望能至少多了解一下你,于是怀着负罪的心情,我打开你的行李。手表,钱包之类的零碎外,我看到你父母的照片。二老看起来体格强健,十分精神,很像是标准的冒险家,也很像你。我看到你的便服,你的内衣,便不好意思继续。我看到一个笔记本,左思右想后好奇地打开,里面写着几页字。没错,考察休息时偶尔会看到你在写。那是什么?好像是个故事。好像是遥远的幻想世界,巫女和魔法使的故事,充满了女孩子气息的浪漫故事。我看得笑了起来,这竟然是你写的,原来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看着你的故事,我的心中一直淤塞的东西消失了,又出现了莫名的悸动。看到一旁漂浮的笔,突然,我有种欲望开始写作,写那些脑中突然出现的故事。一个,两个,很快,我把它们记录满了一本又一本,刚开始很笨拙(因为我之前只写过论文),后来我也轻车熟路,下笔如风。我写了什么呢?我也记不清了。对,好像是被太空电梯隔开的爱人,是移民船内转瞬即逝的火花,是星星的睡美人,是神秘宇宙酒吧服务员的一生,以及许多许多。甚至还有一首诗——甚至,还有许多首诗。


时间终于开始流逝。


对不起,我的爱人,你还没来得及多了解我,请让这些故事代替我的话语,我的触碰,我的时间。科考船经过了一个黑洞。我曾经以为我比黑洞还要寂寞,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因为我会一直离你比任何天体都近。我把故事分好类,方面你阅读,有些难懂的还写了后注。不过,我暂时没触及你写的幻想题材,从小读公式长大,我对那种东西实在不熟悉。但是有一天我会写的。我还有时间,是的。我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我还有无穷无尽的宇宙。而且,幸运的是,我还有你。


啊,能够在初恋达成的第一天渡过一辈子的人,是有多么幸运呢……


恐怖的苹果人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苹果,最普通最常见的水果,竟然对人类掀起反叛。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我正在逛超市。正当我端详一大盒半价的青椒时,苹果人冲超市大厅。

 

虽然后来政府叫他们苹果人,其实他们就是群一人那么高的苹果,圆滚滚的。说话的时候会张开表皮上的嘴,露出一口鲨鱼般的大黄牙。嘴上还有两颗小眼睛,和人类差不多大小。

 

“把二郎还回来!还回来!”一个苹果人对我怒吼。

 

二郎什么的,完全不知道是谁啊。我还没搞清楚情况。

 

“你手上拿着的,就是我兄弟二郎的尸体!”

 

我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曾经有售货员在免费分发苹果,我也拿了一块,就叉在小塑料棍上。那时咬了一口之后觉得酸味惊人,就没再继续,也没找到垃圾箱,只好那么拿着。

 

“和我无关啊!这么酸,我几乎没吃!”

 

“你居然还侮辱二郎?我要让你血债血偿!”苹果人冲了过来,庞大的身躯撞翻了许多柜台。其他苹果人也向顾客们发起攻击,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我连忙左躲右闪,但由于平时向来缺乏运动,眼看就要被那个苹果撞死。这时,一群蓝色衣服的警察冲进超市,枪声四起。一位红发的警察跑到我这边,几发霰弹打在苹果身上,汁液纷飞,弄得我满脸都是。可是那家伙没有减速。我灵机一动,扔出一张香蕉皮到前方,苹果人方向一歪,撞在我身边的墙上,墙皮阵阵龟裂。苹果人怨恨地看着我,嘴角喷出果汁,咽气了。

 

我舔了舔嘴唇,果然这家伙和他兄弟一样,很酸。

 

我和其他超市的生还者们在警察的指挥下前往避难所,就位于市政府的地下。一路上,大街惨状连连,不断有苹果人自杀式地朝我们冲过来。警察们也很紧张,子弹几乎耗尽。是不是看到被苹果人轧死或者咬碎的尸体,十分血腥。

 

奇怪的是,经过一个公园的时候,我们发现公园的草坪上有一个又一个大洞。洞似乎很深,我们没敢接近,直接赶往避难所了。那些大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这么一想,才注意到,街道两旁的绿化带里也有开挖的坑洞。谁做的呢?

 

眼看就要到市政府了,那边的政府楼大门前摆满了沙袋。能看到沙袋后面的警察举枪巡视。市政府的人看到了我们,开始挥手致意,紧接着变成了乱挥和大叫。我们回头一看,天啊!上百个苹果人,由黄有绿,有大有小,向我们疯狂地冲过来!苹果们张着血盆大口,一边呼喊着“杀!”“干!”之类的短语,好像一群妖怪魔鬼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般民众快走!我们断后!”警视厅的警察小哥对我们喊道,我认出来,就是他刚才那霰弹枪救了我。

 

“可是…”

 

“快点!没时间了!”

 

生还者们开始向政府楼冲刺。我还有些迟疑,红发的警察小哥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此抛弃他实在良心不安。

 

“走啊!”小哥看到我,猛地推了我一把,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把一件东西塞到我的手里。好像是一团纸。小哥对我说道:“请把这个交给政府农业办公室的林檎小姐。快点!拜托了!”

 

也许是因为被托付的使命感,我也开始向政府大楼冲刺。我听到身后枪声大作,惨叫连连,压碎苹果的声音和压碎人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快!快!”我看到沙袋那边的人大喊,有些警察也在冲我后方射击。我猛地一跳,越过沙袋,狠狠摔在地上。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拖进大楼,然后就是防暴铁门放下的嘎吱声。我勉强抬起头,看到门缝闭合前最后的瞬间,疯狂的苹果人撞翻了沙袋,向这里蜂拥而至。铁门关闭的一瞬,咚咚的撞击声也响起,整个大楼都在震动。真是太可怕了。

 

我没有忘记警察小哥的嘱托,强行压下恐惧和悲伤,找到政府大楼里的农业部办公室。办公室很凌乱,文件散了一地,看来政府人员已经撤离了。怎么办呢?这下可怎么寻找小哥所说的林檎小姐呢?暂时无可奈何的我,决定试着打开那张纸读读。

 

那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奇怪的是,纸上的文字我完全不认识!那绝对不是我的母语,不是日语,而且就算我英语成绩很差,也识得那绝对不是英文字符。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一位少女从门外走进来,她看到我之后显得有些意外,小声说道:“抱歉,现在部门已经关闭了…生还者请去地下避难所…”

 

那位少女虽然看上去只有学生年纪,却穿着公务员套装,红色头发。我想起了小哥的发色,赶忙对她喊道:“是林檎小姐吗?”

 

“哎?是,是的…”

 

“这是有人托我交给你的!”

 

少女接过纸,看了一下,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交给你纸的人呢?”

 

“那位警察小哥,已经牺牲了,为了拯救幸存者…”

 

“哥哥…”少女低下头,哽咽着。这种亲情悲离的时刻,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沉默地站着。

 

“很抱歉,”我终于出声,“但我实在想知道,纸上写了什么?那种密码一样的…语言?”

 

“这本来是秘密的。”少女抬起头,两眼发红,“但现在也不是秘密了。不,有些事还是不能说…啊,失礼了,先生,你的名字是?”

 

“我叫大场。”

 

“大场先生,感谢你把笔记带给我。我…我决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算是我能做的报答。”

 

林檎小姐说出了极为惊人的事实。自古以来,许许多多水果都化身为人类,生活在我们的社会里!不仅有苹果,还有梨子,桃子,柑橘,等等等等…

 

“可、可是,你为什么…”

 

“大场先生,您想想,假如有一天外星人统治了人类,将人类作为食物饲养。有些人很幸运地逃脱了抓捕,但他们又没用对抗外星人的能力,也没法逃走,怎么办?他们只能伪装成外星人,先在那个社会里生活下去了。久而久之,他们甚至取得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并可以以保护生态等理由呼吁重视那些被饲育人类的权利…”

 

“可是人类每天都在吃水果呀!”

 

“所以我们活的很痛苦。不过这么长时间,也慢慢习惯了…”

 

“‘我们’?林檎小姐,你——”

 

“我是红苹果。我们没有参与这次叛乱。我的哥哥,您也认识,还为保护人类而死…”

 

的确回想起来,刚才大街上都是黄色和绿色的苹果人。这么说,眼前这位娇小的林檎小姐,真身也是一个长着血盆大口的巨大怪物?我不禁身子往后缩了缩。

 

“大场先生?”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微微一笑。“我不会吃掉你啦。我是素食主义者。”

 

“可是我吃掉过很多苹果…”

 

“是,人类吃过,野猪吃过,马吃过,虫子也吃过。可是我们不能消灭世界上所有吃掉我们的生物,对吧?就算我们打败人类,统治地球,又能怎么样呢?说到底,苹果只需要水和矿物质就能成活了,不需要动物的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对叛乱没兴趣…”

 

我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对于少女的信赖心战胜了对苹果人的恐惧感,身体不再僵硬。这个秘密确实不能被人类社会知道,不然一定会引起巨大的灾难。

 

“我会把这些埋在心里的…不会告诉任何人。”

 

“感谢你,大场先生。现在,我要去阻止那些发疯的苹果了。如果不早点结束,人类迟早会发现水果们的秘密。”

 

“林檎小姐,外面很危险!”

 

“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这页笔记上写着方法。这应该是其他不愿意参与战争的水果们想到的方法。用洞。”

 

经林檎小姐解释,我才意识到这的确是很好的方法。苹果人都是圆形的,没有手,虽然有加速能力,但是弹跳很弱。在大路上挖很多洞,苹果就会掉进去,无法逃出来。

 

“笔记上有情报人员记录的进军路线。根据这些指示,在合适的地点挖掘合适的洞,就可以阻止苹果人了。”

 

少女平静地说着,而我仍然不敢相信林檎小姐会为了人类去与她的同胞战斗。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呢?如果是我,可能就会混在人类里不管不顾吧!

 

林檎小姐将我领到避难所,那里拥挤而嘈杂,我们没来得及告别,她就消失了。

 

几天之后,我们从避难所里出来。城市乱七八糟,一片狼藉,每一寸土地好像都翻动过。满城都是苹果又酸又甜的香气,甚至有些酒味。我注意到地面上许许多多的大坑都被土填住了。

 

人们回归正常生活,苹果人的叛乱也告一段落。除了苹果的价格暂时大跌之外,世界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第二天秋天,那些被填平的大坑里,长出了一颗有一颗树苗,极为粗壮。出于某种纪念心理,人们几乎没有砍伐他们,随后,那些树苗像是有魔法似的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终于在又一个秋天结出了苹果。满城都是青苹果和绿苹果,城市变得不一样了:小孩子们放学后不再窝在房间里打游戏,而是来苹果树下捉迷藏,在树荫里踢球玩耍;道路上都是树,人们很少开车,空气重新变得清新;人们开始装饰这些大树,分享掉下的苹果,城市变成了森林。

 

我没再见过林檎小姐。不过,我知道市区的北侧,有一棵娇小的苹果树,每年都结出红苹果。我时常到那里走走,捡起掉下来的红苹果,看看充满绿色的城市,心想:

 

“如果我不是香蕉的话…”

 

光环

酒喝完后,房间里的人瘫倒在沙发里。

女人们像水被吸入海绵一样贴了上去。

他抚摸着他,两个人逐渐亲昵,形影不离。

他看到了光环在她的头上,是一位天使。


天使有长发和略显古铜色的皮肤。

天使有淡紫的连衣裙和蕾丝内衣。

天使的光环漂浮在头上,舌头深入他的嘴里。

我等在房间外面,盘算着出现时机。


我们马上就会破门而入,

凌厉,暴风骤雨,

天使会发出惨叫,仿佛遭了魔鬼的袭击。

我们是魔鬼,

我们会用枪指他,抢走所有值钱的东西。

他眼神惊恐,从天堂跌落地狱。


亲爱的朋友,你也许没发现,

我们曾经有一面之缘。

在那个满是酒精的房间,你对我说:

“那姑娘真像个天使。”

她在一群艳俗的女人之中格外显眼,我必须赞同你的观点。

“可是她生过孩子。”我告诉你天使的过去。“被人抛弃,那个王八蛋无情无义…”

我看到你眼光闪烁,这是一次赌博,因为我只赚大钱。

你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你想保护她,不想让她继续坠落凡间。


你不了解她,我也不。

她不想要爱,只要赃物。


他没有发现家里的东西少了一件又一件。

柜子深处,他记不太清楚,

“我是不是有块手表放在此处?”

她让他别担心,嘴里继续咬住,

他们在床上度过了又一个下午。


她是个办事可靠的女人,

在充满酒的嘈杂房间,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我告诉她要抓住他的心,

她向我敬了个礼,如同即将出征的士兵。

她的光环闪闪发亮,

我摘下来,放在办公室,用作房间照明。


游戏即将结束,天使给了我电话;

我做好准备,让兄弟们也整装待发。

他告诉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秘密。

她告诉了我,我和兄弟们把这些当成笑话。

他身穿名牌,健步如飞。

他打开门,她一丝不挂。

他们之间倒在沙发上,音乐声开的很大。

他没注意到我们,和那些包着枪的手帕。

天使和她的爱人享尽人间极乐,

天使把她的猎物压在身下。


音乐停止的一瞬间,枪口指向他的眉头。

天使不必再伪装,她轻巧的跳下,离开沙发。

他的眼神从惊疑走向死寂。

她是个女明星,他负责演尸体。

别担心,朋友,我们会拿走你的一切。

她会告诉我们钱在哪些角落。

你帮她孩子交的学费,我用来请你喝杯茶水。

我猜你不想再喝酒了。


“她每天早上都细致地化妆,

我们开车到白色的沙滩。

那里有百货商场,公园,餐馆。

我们约好,下周去见父母…”


她穿起丝袜,准备离开。

离开大楼时,我提醒她戴上光环。

她把光环远远地扔出,一条狗叼了回来。



【东方】雨停之日

雨停之日

 

我的小小生命之鸟/在陌生的地方暗自神伤/那异地因你的来临而丰盛起来/而我却为你日渐消瘦/我可送你什么?/我送你一只苹果,它却腐烂/我送你一朵玫瑰,它却枯萎/我送你白葡萄,它们却被压坏/我送你一滴眼泪,却在未见到你之前已被风干

——巴尔干民谣

 

楔子

 

“神明是什么?”有人这样问巫女博丽灵梦。

“神明就是以其意志改变现实的存在。因此,神明收到虔诚之人的祈祷之后,会完成帮助完成他们的心愿。”灵梦回答。

“神明真的有那样厉害?”有人怀疑。

“神明是世界的主宰者和动力,是第一推动,只有它才能让世界运转。”

“既然如此高高在上,神明又是如何听到您我祈祷的呢?”有人追问。

“与任何交流一样,通过语言。须知神明与我们存在于不同的世界;打个比方,神明是棋士,我们只是棋子。但棋子并不是沉默的。下出‘神之一手’的棋士,经常会形容自己‘听到了棋子的召唤’。话语、文字——我们可以向神明传递自己的意志。”

“如果……神明遗忘了我们呢?”又有一个声音问。

“那样的话……”灵梦凝神思考,缓缓才道,“棋士离开的棋盘只会布满灰尘。被神明遗忘的世界是不会前进的。”

 

断章·病房

 

我听见雨水冲刷病房的木窗。

医生说话了。幻想乡之内,既然是医生,必定是那位八意永琳。这点我尚且了解;可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头中一阵阵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丝在不断乱搅。

“你的记忆依然有些混乱。不要紧,”永琳用她沉稳的声音安慰我,“让我们慢慢来。先看看这个名字,有想起来什么吗?”

永琳拿出一枚竹板,上面用古风的书法刻写着“上白泽慧音”五个字。这个名字——很熟悉,太过熟悉。铁丝又烧了起来。我捂住前额呻吟着。

“哪里疼吗?来,放松。”永琳递上了一杯热茶,我抿了一口,疼痛稍缓。永琳待我平复,又问道:“你看到纸上写了什么?”

“‘上白泽慧音’。我……我知道这个名字。但其他的……”

“冷静点,先不要想多余的事情。”永琳沉吟,然后拿出了一副卷轴,缓缓展开。卷轴上绘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肖像。“画像中的人是谁?告诉我名字就好。”

那位女子白发齐腰,身穿红色长裤和白衬衫。无疑,就是她。

“藤原……妹红。”我有些恍惚地回答出来,下意识地捋起自己的垂发——也是白色。与妹红一样,我也有着白色的长发。怎么回事?我和藤原妹红这个人有什么关系?这一切到底……我越抓越紧,几乎要把头发连根扯下。

永琳连忙握住我的手,缓缓地让我松开发丝。“放松,孩子。放松。”

永琳的手温暖有力,带着贵族女性的精细滑润。我终于平静下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回答。如果你的精神撑不住,我们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请问吧,医生。我……我能行。我还不能休息。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的。‘九条宁子’和‘望月镜’这两个名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尽力思索却一无所获。“抱歉……我好像没有相关的记忆。‘九条’、‘望月’……她们不是幻想乡里的人吧,永琳医生?完全没有印象。”

“和我预计的一样。看来,要先从最次要的入手才行。”永琳一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视与听牵涉的还是太多了。那么,由这个开始吧。”

病房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像是病历一样的、厚厚的笔记簿。永琳从中抽出了一页纸。

“听着,孩子。我知道你现在有许多疑惑。请相信我,以医生的名誉发誓,我一定会治好你。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也许你一时会接受不了,不过,请试着理解我下面告诉你的事情。”

“一切从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开始——”

 

一·死之香

 

慧音和妹红依靠着对方,躺在旅客休息用的长椅上。身穿绿色长裙的是慧音,白衬衫加红色皮夹克的是妹红。她们小小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窗外依然下着大雨。对于航班来说,这是绝对无法起飞的天气。

“乘坐三七零号航班的旅客九条,乘坐三七零号航班的旅客九条,请前往服务台,您有东西忘记了——”

有气无力的寻人广播淹没在被延误旅客们的吵嚷中。现在候机大厅挤满了人。慧音和妹红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窝在行李边上。

“刚才广播里说的是九条哎?不会是在叫你吗?过安检的时候没有什么东西丢下吧?”慧音问。她是那种特别细心的女性,与她的旅伴不同。

“不会的,应该是相同姓氏的其他家伙。我好歹也习惯旅行了,别把我当丢三落四的小孩子看呐。”妹红摇头回答。

“护照呢?机票呢?”慧音一定要检查。

“在这里——”妹红在夹克内兜一掏,登机牌就夹在护照内。当然护照上是假名:妹红的名字是“九条宁子”,而慧音是“望月镜”。她们给对方起的名字。

两人在外界四处旅行已经有段时日。在慧音鼓起勇气告白,二人确立恋人关系后,妹红自千年前便一直封闭着的心似乎也所有波动;她提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慧音虽然舍不得寺子屋的学生,但她更想陪着妹红。两人便拜托了那个永远神秘微笑着的妖怪贤者,伪造身份,离开了幻想乡。刚到外界之时固然闹出了许多笑话,不过慧音向来擅长与人类打交道,渐渐地两人也融入了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

慧音开心地发现,妹红没有再尝试自杀。她们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欣赏着或是惊人或是平庸的风景,在真实的或是后人捏造的圣地巡礼,享受各式各样的风土人情。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处土地都是崭新的。

这天,她们正要从东南亚群岛之上的一个小城离开。慧音对这里很感兴趣,因为从历史上来说这座城市的复杂性远超日本。这里混杂了本土的泛灵信仰,南印度贵族带来的佛教、印度教信仰,穆斯林王朝带来的伊斯兰信仰,葡萄牙殖民者带来的天主教信仰,大陆移民带来的儒家文化,甚至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和美国先后占领导致的复杂影响。作为白泽,慧音简直想对这儿的历史大快朵颐。妹红则没法理解慧音的狂热,她只是像一般游客那样看过了南亚的热带风情和几个有名的宗教遗迹后,就等着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妹红并不喜欢历史,慧音想。她已经见证太多的历史了。

“说起来,”妹红把护照放好,“我还是觉得宁子这个名字太淑女了。和我不相称啊。”

慧音没有告诉过妹红,九条宁子这个名字,是来自藤原家最重要的分家九条氏,以及藤原最出名的后人,日本历史上唯一的女执政西园寺宁子。可惜妹红没发现慧音为这个名字做了如此之多的考据。不过,除了历史梗外,慧音认为“宁子”本身也很适合妹红。

她知道妹红一直在寻求的东西是什么:永远的宁静——身为蓬莱人形的妹红期望却又不可得的终结。

“那你倒是说说镜是什么意思。”慧音轻巧地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Kagami……我只是觉得这个发音很好听。”

“这么简单的理由吗!”

“反正只是个名字而已。”

“‘名’可是具有神力的,”慧音道,“许多神话之中,掌握了‘名’也就掌握了事物本质的力量。即使只是用伪装,我们在外界的名字事实上是我们得以存在的基础。不然,在神秘已经几乎不存在的现代社会,我们如果作为‘藤原’和‘上白泽’存在,恐怕很快就会消失了。也可以说,在外界,‘宁子’和‘镜’就是我们的真实。在这个候机大厅的众多旅客中,我们就是作为九条宁子和望月镜被认知、被感知的。所以对名字不能轻慢哦。”

“好啦好啦慧音老师,”妹红举手投降,“又开始长篇大论了。就不能把这些留到你写的小说里嘛。”

“哎?我应该还没和你说过——” 

“我看到你的草稿啦,”妹红回答,“除去历史说教的部分,还不错。”

“随便看人家的东西还乱下评价!”

慧音的脸有些发红。她意识到,这些话在旁人听来,应该是正常的恋人对话吧。这样的时光要是能够一直持续就好了。“叮咚——”机场广播中放出报时的声音。

一阵奇怪的味道传了过来。候机大厅闷热、潮湿,空调不断送出干燥的人工冷气,又混杂了大量人群的异味。可是这股味道虽然不浓重,却异常的突出。

最开始,慧音认为狠狠刺激着自己鼻腔的,是清洁用的消毒水。可是那种尖利的气味带着一点淡淡的幽香,像是薰衣草和熟透橙子的混合。

“妹红,你闻到了吗?”慧音开口问道,“很奇怪的香味——”

“是铃兰。”妹红站了起来,一脸警觉。“怎么会在这里?”

慧音看向候机大厅另一侧。拉着行李箱的、打电话的、大声吵闹的人群之中,她的目光锁定住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金发的小女孩站在旅客服务台边上,头顶红色蝴蝶结缎带,身穿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哥特风格洋装。她的姿势有些僵硬,怀中紧紧地抱住一个小玩偶。

是毒人偶梅蒂欣。慧音与妹红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均知事情不对。梅蒂欣也获得了前往外界的许可吗?不,看她这幅打扮,还有若隐若现的球状关节,似乎没有任何伪装的意思。另外,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如果说是偶然相遇,概率也未免太低。最为合理的推断是,这绝对与她们二人有关——

梅蒂欣看到了她们。目光交接的那一刻,慧音打了个寒颤。

梅蒂欣缓缓地迈开步伐。她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了很远的地方,但是行走的方向无疑正是妹红和慧音所在的角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人群的移动似乎停止了,偌大的候机厅里,毒人偶毫无阻碍地径直走着。

终于,她来到二人面前,人偶有着毫无生气的精致面容,蓝宝石制作的眸子散漫无神。她身上散发的慧音闻到的那种铃兰香味。

毒人偶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发出声音。

“梅蒂欣,你好。”慧音率先开口。

“你好,上白泽老师。藤原小姐,也是。”梅蒂欣缓缓地回答。她的遣词造句有点问题,像刚学会说话的稚儿,但又十分冰冷。

“叫我妹红就好。”

“我也是,叫慧音就行。”

“明白了,我已经。慧音老师,妹红小姐,我这样称呼。”梅蒂欣一字一顿地回答,“抱歉,有些唐突,我这样出现。”

看来对方没有恶意。慧音松了口气,问道:“没关系。请问有什么事吗?是八云大人的消息吗?”话出口后她才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如果是那位贤者传话,出现的必定是式神,而不是这位在幻想乡中都深居简出的人偶。

“不,是另一位大人,我被,拜托。另外,我自已也,为了风间小姐,必须来这里,我自己的决定。风间小姐的状态,很糟糕。”

“花田的风间幽香?她怎么了?”

“风间小姐她,和幻想乡的很多人,她们,她们,”人偶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她们变成石头了。”

“石头?”慧音疑惑地看向妹红,对方的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慧音开始检索脑中已知的历史。石化?是类似于美杜莎这样的西洋怪异进入幻想乡引发的骚乱吗?即使真的有这种麻烦角色,贤者和巫女难道无法处理吗?她们不可能坐视幻想乡陷入危机。“灵梦小姐呢?”

“去外界寻找解药了,灵梦小姐,已经。其他人,没有办法。”

“居然到这种程度了……”慧音不敢相信,“人类村落呢?寺子屋的学生们呢…...”

“都变成石头了,大家。”

“怎么会!怎么会……”

“慧音,冷静点。”妹红扶慧音坐下。慧音也知道现在必须保持镇定,可是一想到她的学生们陷入危险,就怎么也无法安下心。妹红开口问道:“梅蒂欣,你是来通知我们这件事的吗?还是说,有什么需要我们去做的?”

“拜托我,那位大人说,把这封信给妹红小姐。”说着,人偶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西洋信封。

“这是?”妹红接过信封,将其打开。

信封内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阵稍显刺鼻的铃兰香味。

一声闷响,妹红猛地摔倒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妹红?!”

“要拯救大家,”梅蒂欣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那位大人告诉我,必须的东西,是妹红小姐的死。”

慧音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妹红的死?妹红是永远的蓬莱人形,她不会死,她绝对不会的。这说不通……再说,我们已经离开很久了……

慧音抱住妹红的身体,嘴唇和鼻翼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难道是信封里有什么?慧音顾不得多想,拿起信封。除了已经变淡的香味之外她一无所获。怎么回事?拆开信封的时候,我就在妹红身边。为什么我没事?

妹红的眼神变得浑浊,胸口也没了起伏。没事的,慧音见识过很多次,妹红在死亡之后的复生,如同凤凰涅槃。妹红是不会死的。永远不会。

不会的……

可是……

妹红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生气。

这不可能。不可能。

藤原妹红死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梅蒂欣!”慧音喊了出来,周围的旅客们纷纷向这边打量。“为什么要伤害妹红?!是谁让你这么做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位大人是……”梅蒂欣的声音渐渐变小,难以听清。她的身躯变得僵硬起来,一卡一卡的,直到完全静止,活像一个发条转尽的玩具。

慧音没有听到那个名字,但是在下一秒,这便无关紧要了。

“是我。”一个高贵而凌冽的声音说。慧音抬起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看到了杀死妹红的罪魁祸首。黑色的长发、深红质地的裙子、绣着云与月丝绸上衣,还有那个熟悉的面孔——月之公主,永远与须臾的罪人,蓬莱山辉夜站在梅蒂欣的身后。

一道惊雷打在候机厅巨大的玻璃窗外,闪电将辉夜的影子映在妹红的尸身上。随后,辉夜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不可能……”慧音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她紧闭双眼,祈祷再次睁开的时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断章·病房

 

我睁开双眼。

“她……她死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喃喃地说。

“看来你想起了一些东西,做得好。在努力着呢。”永琳拿起一杯新泡好的茶,看着我,神情有所缓和。那杯茶似乎散发出一种甜甜的香气。

“这不可能!”我紧紧抱住脑袋,“不可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她!”我的心中燃起了怒火,“辉夜派人杀了她!蓬莱山辉夜,那个、那个罪人公主——”

“公主大人是罪人无疑,但这不代表她要为所有的悲剧负责。”永琳一边说,一般轻巧地转动着茶杯。“那么,我们继续。”

“继、继续?可是一切都已经……她已经……”

“死亡并不意味着永恒。听我说,孩子,我现在也没法解释清楚一切。你必须去自己思考,或者说,构思——”

永琳从笔记簿中抽出一张纸。

“一切从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开始——”

 

二·狂气之血

 

慧音惊醒了。妹红倚靠着她,依然在小睡。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混杂着黑与灰,大雨滂沱。“妹红?!”慧音几乎叫出声来。刚才的人偶少女和月之公主已经从眼前消失;丧失温度的、妹红身体的触感却还残留在指尖。

“怎么啦?慧音?”妹红被吵醒了, 显得有点迷糊。

果然,妹红是不会死的。慧音想,她活了过来——

不对。

“乘坐三七零号航班的旅客九条,乘坐三七零号航班的旅客九条,请前往服务台,您有东西忘记了——”

慧音记得自己听到过这次广播。在梅蒂欣来到之前,她和妹红一起听见的。

“妹红!你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刚才?刚才不是通知航班延误到半夜吗,然后我说吃晚饭,但慧音你先休息一会儿。啊,说到这个,肚子都有点饿啦。”

妹红不知道梅蒂欣的事情,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难道,只是自己做了个梦?但以梦来说未免太真实了……

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吧,慧音安慰自己。她尽量放轻松地说:“饿了?去吃点东西?”

“嗯。慧音你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

“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没关系的。”

慧音还是决定先不对妹红讲述自己梦到的事情。

两人带着行李来到候机大厅的二层。候机楼内部设计的像一条沿河的商业街一样,“河岸”部分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以及一个接一个的登机口和相应的休息区。对面的商业街建筑则有三层,一层和二层混合着购物和餐饮功能,三层则是机场人员的办公场所。

两人选了一家拉面连锁店。店面位于大厅中部,二层一个突出的平台上。这是一个视野很好的地方,而且人不多,十分安静。一个戴着兜帽的小孩倚着玻璃栏杆,向着一层的来来往往的人群不停地招手。随后,她又拿出一个大号的智能手机,冲楼下拍照。

慧音看到自己的身影映照在大厅对面的落地窗上。窗子里,一个小红点从她的胸前穿过,划向妹红那边,然后一闪一闪地停在原地。远处,更多星星点点的飞机信号灯在跑道上等待着。同时,雨滴不断地打在玻璃窗上,形成一股一股的水流,模糊了这些光点。

妹红点了烤肉拉面,慧音则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小碗乌冬。她还在思索着那个梦,心绪不宁。“叮咚——”报时音又在广播中想起。如果按照那个梦的时间来计算——现在差不多梅蒂欣要出现了。

慧音看向一层大厅。她特意找了这个靠平台边缘的座位,就是想看清候机厅的全景。梅蒂欣……好像是在旅客服务台附近出现的吧?她紧张地盯着大厅中央的服务台。在那里,大量航班延误的人们排着队;机场的工作人员不断地应付他们的抱怨。尽管离得有点远,慧音还是能够确定,并没有身穿洋服、抱着人偶的金发女孩出现。也没有铃兰的刺鼻气息,只有妹红的拉面传来的、热腾腾的烤肉香味。

慧音长出一口气。看来,那一切果真都是自己的噩梦?

慧音终于转过头,自己的乌冬已经凉了。不过,她看到妹红也没怎么动筷。“妹红,怎么啦,不好吃吗?”

“我倒是没有对机场的食物期待太多……只是有点奇怪。我好像感冒了。”

“感冒?”慧音很意外,虽然现在是早春时节,但这里可是闷热的南亚。

“嗯,”妹红困惑地点点头,“鼻子什么都闻不到。刚才还以为是空调的原因——但是现在,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这碗面的气味。”

慧音心里一沉。梅蒂欣的信封在她脑海里闪过——怎么回事?

还没等慧音进一步思考,一层大厅的人群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叫。像是将一枚石子投入水面一样,人潮以某一点为圆心迅速散开,空出一个大圈。

圈内站着几个摇摇晃晃的旅客,他们纷纷像是害了急症一样摔倒在地,四肢乱扭。同时,他们的身体四周溢出了不详的黑色液体。

“那是?!……”妹红站起身,向一层聚集的人群望去。

慧音也看着那里,心中砰砰直跳。难道……

那一切并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是中毒吗?梅蒂欣的毒仅仅是针对妹红的,连慧音都没受到伤害。但如果牵涉到了在这里的普通人类可就——

霎时间,大圈之内的几人姿态扭曲地跳了起来,如同饥饿的野兽般扑向了四周的旅客们,开始撕咬!旅客们一开始似乎是被这过于超常的事态吓呆了,隔了几秒之后才开始惊恐的大叫,四散奔逃。一些勇敢的人冲上去拉开已经狂化的咬人者,却活活被撕扯到鲜血淋漓。顿时,大理石地板上布满了血迹和人体的碎片。然后,那些被咬到的旅客们,从七窍中冒出黑色液体,张开血盆大口,关节扭向非人类的角度,冲向了之前还是他们家人、朋友、同事的旅伴们——

短短数十秒间,候机大厅已化为人间地狱。人与人互相残杀捕食,哭喊、求救、狂叫、撕裂的声音、咬碎的声音……

简直是……噩梦。

并不是梦,慧音从刚才就在告诉自己。可是,她一动都没法动。眼前的疯狂实在是太超乎想象了——

“慧音!”

有人在叫她。

“慧音!清醒点!”

是妹红。

“我们得去制止这一切。”妹红说,她握紧拳头。

“妹红?你是说……可是……”

“不能坐视不管,”妹红已经脱下外套,“也许是有东西在作祟吧,或是这片土地的什么怪物。我去会会它!必须要阻止这一切。”

“太危险了!我们在外界没有多少力量的——”

“听我说,慧音,”妹红扶住慧音的肩膀,“你呆在这里,二层应该安全一些。”她指指平台上惊慌失措的人们,“带他们进房间,锁好门。一切结束之后,我需要你把历史消除掉。”

“即使消除记录,死者是无法复生的……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也是没法挽回的呀!”

“至少,不要让这份惨状留在历史之中。”妹红走到平台的玻璃围栏边,说道,“别担心我。你还不了解我吗,慧音?我是服用了蓬莱之药的人形。我是不会死的!”说完,她翻身跳下。

“妹红!”慧音这才意识到有重要的事情没能说出,“不行!这一切都是针对你的!是辉夜!她要杀了你——”

妹红已经听不到了,她跃到一层的休息长椅上,抱起一个正在哭泣的孩子。一个狂化的旅客冲上来,妹红侧出一脚,将对方的胸口踢碎,撞飞到旁边柱子上。但那个流着黑血的家伙依然双手乱抓,又向妹红冲了过去。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疯狂的人群似乎被这里所吸引,凶猛地涌了上来。妹红抱着孩子几经躲闪,慧音已经看不到她在哪里了。

“紧急避难警报——紧急避难警报——”

广播中警铃大作,一层还传来了几声枪响,可现在的慧音顾不上那么多了。

必须找到妹红。自己明明知道这种事情可能发生的,明明知道!是蓬莱山辉夜要妹红的命,从幻想乡派遣了刺客。明明已经见识过一次了——

可是——

在那之前,现在要先保护附近的人类。妹红是这么嘱咐自己的。

慧音回头一看,发现平台上的人们都已经跑掉,拉面店的店员也消失不见。只有之前那个冲楼下挥手的、戴着兜帽的小孩跪在玻璃围栏前,瑟瑟发抖。看体型她是个女孩。

“喂!孩子!”慧音跑过去。“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得快点离开——”

小女孩好像没听见一样,依然背对着慧音跪在那里。

慧音猛然停住了。她看到了,小女孩的面容映照在对面落地窗上。小女孩并不是因为恐惧在颤抖,而是在笑。她的笑声淹没在大厅的狂乱之中了,她充满童稚的笑容仿佛是对周边惨状的某种极致反讽,深深地烙印在慧音的眼中。

随后,小女孩站起身来,转身面向慧音,并摘下兜帽。长长的金发洒出来——但不是梅蒂欣那种精致的纯金,而是略暗、更偏向小麦的颜色。她的连帽衫胸口缝制着一个大大的美国国旗。

“咱家不想离开这里,”小女孩开口,顺便挥了挥手中的智能机,“这里的视角是最好的嘛,就像地狱的观景台一样。”

“克劳恩皮丝……”

“正是咱家。”

这位地狱的妖精慧音有所耳闻,但没有亲眼见过。可恶!原来辉夜的刺客一直就在眼前。可她为什么没有直接动手?还是说,难道——

“——这一切都是为了杀死妹红布设的圈套吗?”

“是的,”对方似乎毫无隐瞒的意思,“不错的团队合作。邪仙的僵尸加上咱家的能力,效果真是出乎意料。”

两个人?!原来感染的源头是宫古芳香? 

“……只可惜,那个僵尸大概已经挂掉了。毕竟是个弱到不行的家伙呢。果然,这个计划主要还是靠咱家,主人大人如果能恢复过来,一定会夸我聪明的。”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施展能力吗?我没看到火炬……”

“那是当然的啦,”克劳恩皮丝举起智能机,“咔嚓”地自拍了一张,“现在谁还用火炬照明呢?不都用手机自带的镜头灯吗?”

妖精少女天真地摆弄着手机,仿佛是刚刚得到礼物。与此同时,一道喷涌的鲜血从楼下激射到她背后的玻璃围栏上,连带着些许被撕裂的躯体碎末。这太疯狂了,太不合理了。

“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你们这样会伤害多少无辜的人吗!”

“不如说是有罪的人吧。地狱之中可是没有无辜者的。”克劳恩皮丝回答,“看,月之公主大人说的那位罪人,就在那里。”

她指向一层大厅的角落。慧音望去,妹红已经被狂化的僵尸们重重包围。她左支右拙,尽力应付四面八方的冲击和撕咬。妹红已经遍体鳞伤了,鲜血不断飞洒。

“竟然这么对她……”面对被活活折磨的爱人,慧音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她冲向克劳恩皮丝,把妖精少女按倒在地,掐住对方细嫩的脖颈。“快点解除这一切!幻想乡的事情、辉夜的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

克劳恩皮丝没有抵抗,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这是……要求商谈的人该有的态度吗……”

“别开玩笑了!快点解除你的能力!”

“咱家……”克劳恩皮丝微弱的回答,“咱家现在……已经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会!你不是狂气的妖精嘛!你不是辉夜派来的杀手吗!辉夜到底要什么?是因为我带走了妹红吗?那就杀了我吧!杀了我!不要折磨妹红!”

慧音已经彻底失去理性了,她使劲地扼住克劳恩皮丝的脖子,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与此同时,耳边却传来了不可思议的回答。

“不会……伤害你……”克劳恩皮丝说,“慧音……小姐……不可伤害……”

妖精少女的气息消失了。

妖精是不会死的,慧音知道。可是按理说,蓬莱人形也不会。一切都乱套了。不过,这时,一个更大的疑惑浮上她心头。

自己是不可伤害的?

梅蒂欣的信封对她毫无影响。克劳恩皮丝没有抵抗她的攻击。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任何僵尸冲到这里。

为什么?

疑问太多了,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妹红!必须去找妹红!

慧音从平台跳下,重重地摔在一滩血泥里。好疼;但是,她咬着牙站起来。妹红就在那边,几乎所有的僵尸都围在那里。

慧音冲过去。

僵尸们注意到了慧音,它们围了过来,但并没有攻击。流着黑血的尸体们抱住慧音的小腿,拽住慧音的手,以人墙的方式挤在慧音面前。更多僵尸伸出手,拉着慧音,扯着慧音,它们似乎只是想阻止慧音前进。

慧音尽力甩开一只只手,翻越僵尸的墙壁,向妹红所在的地方跑去。可是聚集的僵尸群死死地抱住慧音,不让她前行。可恶!这些该死的家伙——

“妹红!”慧音大喊。愤怒让她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用比僵尸还疯狂的姿态冲撞向前,踩碎阻止她的人,扯掉那些碍事的胳膊,可是无济于事,抱住她的僵尸前仆后继,越来越多。

在无数僵尸肢体的某个缝隙之中,慧音看到了妹红。妹红已经倒下了,在堆叠成山的碎块之上,被僵尸们撕咬、啃食着,血、肢体、内脏、附着骨头的筋膜,一点一点被咬掉……在血红的小丘之上,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蓬莱山辉夜。她看着自己千年的死对头被分解殆尽,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可恶……”慧音仿佛也燃尽了,她仰面倒下。这一次,还是没能保护妹红。

僵尸们爬上来压住她,抱住她,死死地搂住她。慧音看到了候机楼窗外的夜空,雨还在下,仿佛不会停止。

如果能够再来一次……慧音想,自己一定会早点告诉妹红……如果历史能够改变……

窗外,浓密的雨云中,一丝月光悄然洒下。

 

断章·病房

 

我大口喘着粗气。

“我经历的……是轮回。”我终于明白了。“我被困在她的死亡之前了……”

“能够意识到这一点是重大的进步。”永琳医生说着,递来一杯茶。“来,喝点东西。”

我一饮而尽。好奇怪,这茶有种浓厚的甜味。但先不管这个,我脑中还有许多疑惑急需解答。“轮回是白泽的力量吗,医生?能够不断改写历史的力量——”

“抱歉,我并没有确切的答案。”永琳回答,“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轮回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力量,而是存在于世间万物之中的。一位哲人曾说过:‘万物方来,万物方去;万物方生,万物方死;离而相合,存在之环。’在古代,我们称其为‘轮回六趣,如旋火轮’。在外界,现代人称之为‘始态复现定理’。关于轮回,其实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

“那……我是怎么跳出这个轮回的?”

“你想想,”永琳示意我自己思考,“轮回的终点是什么?”

“是、是她的死…..我没法阻止……”我得出了痛苦的答案,“难道是死亡……”

“孩子,我告诉过你,死亡并不意味着永恒。无数次的轮回之中,总有着发生‘奇迹’的概率去撬动这永恒。”

“‘奇迹’……”

“组成‘奇迹’的碎片已经有两枚了。放心,孩子,我越来越确信,这个疗法能够成功!”永琳不容置疑地说道。她拿出一页新的笔记。“准备好了吗?去追寻‘奇迹’?”

尽管依然不太懂永琳医生的话,但我知道,我想保护我的爱人。我想让她逃离死亡的宿命。如果需要奇迹——那我一定会找到奇迹。

“我明白了!开始吧!”

 

三·奇迹之迷宫

 

一切从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开始。慧音已经明白了。

因为航班延误而在候机大厅休息的二人,会遭遇辉夜派来的刺客攻击。原因似乎和幻想乡遭遇到的石化灾难有关,但具体细节不明。

总之,慧音决定,醒来之后,要立刻对妹红解释一切,然后一起离开机场,找个人迹罕至的野外。这样至少不会拖累到无辜的民众。二人也可以放开手脚,准备战斗。

当然,慧音还是希望能够问清楚幻想乡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和平地解决一切。但是上次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场景依然萦绕在心头。

血、残渣……

“妹红!”慧音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在那条寻人广播播放之前——

可眼前的一切却让她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

她身处漆黑的洞穴之中,又仿佛在某种腔肠动物的体内。四周的洞壁显现出类似肌肉的条纹质感,还不断滴落着某种黏液。慧音试着伸手触碰了一下,洞壁轻轻颤动,像是有机体般的反应。虽然很暗,但是慧音的夜视能力不错,她发现组成洞壁“肌肉”纤维的其实是白色的网。

慧音又向两侧望去,洞穴坑坑洼洼,看不到尽头,似乎还有很多分叉。

妹红不在身旁。

妹红在哪里?怎么会一开始就不见人影?要怎么办…….自己想好的计划被轻易地粉碎,仿佛在被名为“轮回”的怪物无情嘲弄。

不能慌乱。慧音告诉自己冷静下来。这是又一次的轮回,一切都是辉夜引起的。现在需要收集情报、分析对策——

她这才发现妹红的夹克套在自己身上。慧音伸手一摸,夹克的外兜里有一张小纸片。她打开纸片,上面写着:

“宁子:你好像发烧的很厉害,动都动不了。我把你搬到了休息室,现在去找医生。如果醒了,请稍等,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镜”

这家伙还挺细心,慧音想,考虑到了写假名,是值得夸奖的学生。也许是拜托旁人照顾自己了吧。不过要说粗心也够粗心的,慧音明明才是“镜”而妹红是“宁子”,居然被她写反了。

慧音继续思考。看来,她因为高烧不醒错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就是说,现在的四周的异像,也许是幻想乡的刺客干涉之后的结果。这里依然是机场。慧音用手扒开地面上的网状纤维,黏糊糊的地毯漏了出来。这应该就是贵宾休息室的地毯。她又使劲地将洞壁上的一个突出物剥开,果然,露出了存放灭火器的柜子。柜门上写着“机场消防”。

这里依然是候机大厅。她现在身处在一楼的休息室,也就是登机口的对面,商店街中的某个房间。那么事情就是这样的:

妹红离开了自己去寻找医生。然后,刺客来袭,用能力将整个机场变成了这几乎是魔窟一般的空间。也许像克劳恩皮丝一样,对方也制造了仆从去攻击妹红。妹红现在正身处这机场的某处,被困,或者战斗着。

不能在原地等着了。慧音知道,对方的力量相当可怕。她决定去寻找妹红。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来袭的刺客是谁?

慧音运用脑中的知识思考着。孤独地处在这令人作呕的空间里的慧音,却终于恢复了自己半妖学者的本色。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黑谷山女。土蜘蛛,同时也是构筑地穴的专家。当然,也许不止她一个。慧音已经明白,可能会出现复数个敌人。

山女有通过触碰操纵疾病的能力。不过,慧音并不担心。

“慧音小姐……不可伤害……”

几次轮回之中,慧音都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攻击。这个问题始终想不到可能的答案。

另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次的慧音因为发烧而错过了轮回的开始?初始状态应该都是一致的——不,这是先入为主了。没人能保证轮回是“从一种开头走向不同结果”。从根本上讲,慧音并不了解目前所经历轮回的原理。虽然有考虑过是不是自己白泽的能力无意识地暴走了,但根本无法确定。她也从来都不知道,白泽能否让历史陷入循环。

不能再浪费时间考虑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情了,慧音想。必须出发寻找妹红。虽然轮回的起点变模糊了,但是终点是一定的,那就是妹红的“死”。现在,慧音没有进入新的轮回,说明妹红还“活着”,就在这机场的某一处。

在这个复杂的蛛网洞穴中找到并且保护下妹红。慧音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奇迹。

现在,出发吧。

滴答——滴答——,黏液不断地从洞穴顶部滴落。慧音大致回忆着目前的位置:一层的休息室……如果妹红离开去寻找医生,她应该是去三层的机场办公区域了。要先找到楼梯。

可这里简直是个异空间。洞穴时不时分叉、歪曲,时不时又变窄只容得一人钻过去。更别提经常上坡、下坡。慧音不得不费尽力气,试着扒开洞壁上的网状纤维来寻找标识。

她走到了一个相对大的洞里,中间的桌子没有被黏糊糊的有机质完全覆盖。是旅客服务台!她记得这个台子。梅蒂欣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这样一来,慧音就和她的预想完全走了反方向。她是凭着感觉一路向上走的,可既然服务台在这里,就说明她转了半天依然在一层。稍微有点沮丧,不过慧音立刻撑着自己打起精神。不能放弃,考虑一下现在的位置。她重新定向,找到一条看起来能够向上走的小洞,准备立刻离开。

在慧音准备里跨进洞口的一瞬间,另一个洞口传来微弱的声音。慧音冥神屏息,依稀能听出是呼救。一路上,慧音还未遇到任何生物,只看过几具尸体深埋在蛛网之中,已经变得干瘪了。恐怕,为了维持这座复杂的迷宫,制造者也需要不少能量吧。虽然不愿细想,但慧音知道,旅客们大都已成为了那些有机质的一部分。

呼救说明有人还活着!也许他们有妹红的情报;她的白发是那么显眼呢。慧音心中涌现出一股暖意。她立刻转身,跑进传来声音的洞口。

慧音循着呼救声走了很久,又绕进了许多分叉。可是那声音却变得若有若无,最终完全听不到了。

没能赶上吗……慧音叹了口气,决定重新确定自己的位置。可要找到服务台却又是不可能的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能凭着感觉,先往上走。

过了一会儿,慧音突然又听到了某些声音。是呼救,比上次急促,声音也大一些。她立刻改变方向,向声音的来源前进。

然后,没多久,呼救声又断了。

怎么回事?慧音无可奈何,只好先试着扒开洞壁,然后她触到了某种又凉又湿的东西,她抽回手,发现手心沾满了泥土。

外面是……土壤?慧音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一直认为“迷宫化”的只有机场大厅而已,因此怎么走也不会太远。但事实并非如此:土蜘蛛的洞穴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地下。这个巨大的洞穴网络一直延伸到地底不知多深。现在的她,已经距离目的地——三层的办公区——越来越远了。

怎么会?慧音不记得自己走了很多下坡啊。但是外面是土,这是事实。也许是自己太不小心了,迷失了方向——慧音正要懊恼起来,但她一个激灵,想到另一个可能。

她被巧妙的误导了。被“呼救声”。

在轮回之中,慧音不会被攻击,但这并不意味着没人会前来妨碍。僵尸们会抱住她,拦住她。现在,她的敌人,这座迷宫,用人类的呼救诱使她越走越远,就像蜘蛛引诱猎物。只不过,这次的蜘蛛是要藏匿自己的猎物——藤原妹红,因此利用了寻找者——上白泽慧音的弱点。

那就是,喜爱人类。

慧音有些恼火。这不是对敌人狡诈的暴怒,而对自己号称冷静思考之后依然因为缺乏觉悟而被打败的生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轮回还没有结束,妹红还活着。慧音决定,重新出发,寻找向上的路。

奇迹的概率依然存在。

慧音坚信这一点。她不断前行着,一个接一个的洞口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但她没有气馁。不时传来耳语般的呼救,她也毫不动摇。相反,慧音意识到出现呼救声干扰时,说明她选择了正确的路。因此,她靠着这种反向排除的方法走了一大段路。之后,呼救声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不要再用这种小手段了!”她把这样的意志传达给了迷宫主人。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慧音走回了有服务台的大洞穴。这样能确定位置了!但她立刻发现,台前有一个人影。“是谁!”慧音喝道。

“慧音老师?是你吗?”一个熟悉的声音。

“……稗田家主?”慧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巨大蛛网洞穴中央的,正是幻想乡中无人不知的记录者,人类少女——稗田阿求。

“慧音老师,像以往那样叫我阿求便可。”虽然处于诡异的情景之中,对方依旧保持了礼貌。

“阿求小姐!”慧音和阿求在寺子屋渡过了很久的同事时光。两人都喜爱阅读和写作,特别是历史方面。“你怎么来到了这儿?”

“我也不清楚……幻想乡被类似石化的瘟疫侵袭了,我也病得很重,还以为自己死掉了……但是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处在这个诡异的洞窟。我在这里走了很久,还碰到了藤原妹红小姐……”

“你碰到妹红了?”慧音连忙追问。

“是。她说慧音小姐您病了,必须要把药带给您。然后我们就遭到了蜘蛛怪物的袭击,互相分散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两个人在外界旅行吧?”

慧音为阿求稍微解释了身处迷宫之中的境况,但她暂时跳过了难以解释的轮回。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阿求似乎还没法理解现状,但是慧音有比她更多的疑问。

“阿求小姐,能够告诉我吗,幻想乡究竟发生了什么?石化病是怎么回事?”

“我只能讲我病倒之前的部分。总之,一切是从那天开始。第一例病人是村落里的一位年轻女孩,她发了高烧,严重到一动也不能动。最后,她便真的不动了。” 

“你是说……石化?”

“一开始有人是如此认为。但魔女们检查之后确信,她的身上并无任何部分石化,只是纯粹的‘停止运动’。如同流动的河水被冻结……被定格在了一个瞬间。没人知道病因,没人见过类似的东西;那女孩只是村落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人类,也不可能接触到什么异常之物。但以她为起点,这种类似石化的病变开始如瘟疫般肆虐。传播途径也完全不明,没有接触人们也可能的得病。唯一的规律似乎只是力量的强弱关系,先是弱者,后是强者。不过也有奇怪的例外,几位强大的神明和仙人在早期就被感染;但冰之妖精、白狼天狗之类的弱小妖怪,也有在很久之后方才患病。总之,很快,绝大部分人都染上了这种病,幻想乡变得与死地无异。束手无策的巫女选择离开幻想乡寻找解药。我也染病了,记忆停止在石化前的那一刻,直到今天醒来。然后在这里碰到了慧音小姐和妹红小姐……对了!妹红小姐还在找您呢!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阿求一口气说了很多。慧音思索了一下,她后撤一步。

“阿求小姐,你该不会是要带我去见妹红吧?你该不会说你记得路,因为完全记忆能力能够重现所有走过的道路?”

“啊?没错,慧音小姐。在记忆里方面我是有自信的。我们快点出发吧!”

“阿求,”慧音回答,她深吸一口气,“你是辉夜派来的刺客之一吧?你真正的目的是——带我走上错路,永远也没法找到妹红。”

阿求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暗起来。

“慧音老师,”人类少女带着责怪的声音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是吗。”阿求低声说,“看来我的智慧终究不及白泽。慧音小姐,我恳求您,不要去寻找藤原妹红。妹红小姐的死能让幻想乡得救。”

“是辉夜这么告诉你的吧!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你被骗了——”

“慧音小姐!”阿求的声调陡然升高,“被骗的人是你!快放弃吧!你找不到藤原妹红的!别再继续了!别再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了!妹红已经死了,死了!她不会复活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明明大家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为什么你能这样说妹红?”慧音也变得歇斯底里。阿求明明是她和妹红的老朋友了,为什么能够说出这种残忍的话?!

“因为我知道‘真实’是什么样子。我可是你的——”

“——啊!”突然,阿求的表情扭曲了,她猛地跪下来,吐出一大口鲜血。

“!”

月之公主蓬莱山辉夜从阿求的背后缓缓浮现。她拿着的凶器就是被称为神器的玉枝,上面已经沾满了污秽的鲜血。阿求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慧音也被震惊了,她惊恐地叫道:

“辉夜!你、你杀了阿求……”

“无用的棋子还是早早退下吧。”辉夜冷冷地说,“事到如今,也该我亲自出场了。”

慧音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我不害怕你,辉夜。告诉我妹红在哪儿?”

“她已经死了。”

“骗子。我会找到她的。”

“她已经死了,这是‘真实’。放弃吧。”辉夜看着慧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相信奇迹。”慧音回答。辉夜无法伤害自己,她相信这一点。辉夜只是在拖延时间。慧音想到这里,就不愿意再多浪费时间。她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被蛛网吞噬的阿求的尸体,就快步冲出,离开了这个洞穴。

从洞口钻出,慧音看到——辉夜还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辉夜已经笑了起来。“来呀,这是你想看的奇迹。”

慧音冲进另一个洞口,然后,依然见到了同样的光景。

辉夜站在中央,身旁是布满蛛网的服务台和阿求的尸体。

“这是……”慧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跑向剩余的洞口,试了一次又一次,可是每次都回到原处。轮回。可是为什么——

辉夜狂笑着说道:“所谓的奇迹——是建立在概率基础上的。概率,则是数学,是理性的结果。可是,这个世界并非理性的——哈哈哈——”

“慧音,你认为这个迷宫是有法可循的,是可以按照‘方法’、‘原理’去探索,去寻找‘出口’的。但你忘记了,没有人保证过这一点吧?谁告诉你向左走就能到‘左’,向上走就能到‘上’呢?勇士能击败恶龙,王子的吻会唤醒公主?你真的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吗?你所见所感的一切,说不定都是一个谎言喔?你凭什么会相信,在这个残酷的现实之中,一定能够找回你所爱的那个人呢?”

“可、可是,我是自己找回这里的,我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克服了那些陷阱——”

“那只不过是山女小姐的闲暇娱乐而已。毕竟,妹红已死,她也没有可以做的事情了。”

“妹红已经——不对,你在骗我!辉夜!你在说谎!”

辉夜咧着嘴,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东西,像是叠好的桌布,扔在地上。那不像五难题中的任何一件道具。

“来吧,慧音。妹红在这里。”

慧音战战兢兢地走过去。那是熟悉的颜色——熟悉的肤色。那是妹红的形态——是她的外表面——是她的,皮肤。是妹红被叠的整整齐齐的皮肤。

“她的内部早就被吸干了。不过,剩下这部分你还可以摸摸哦。反正你平时触碰到的也只是这些部分,不是吗?”辉夜说着,贵族小姐式地咯咯笑了起来。“奇迹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很遗憾要用这么粗暴的方式证明,但是慧音,谁叫你太顽固了。”

慧音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滴落在妹红的残存上。那一刻,她明白了。原来,轮回的终点不是藤原妹红的死亡——而是上白泽慧音,她自己接受妹红死亡事实的那一刻。

妹红的死亡已经是轮回之中的注定了.

为什么……大家……这个世界……都太残酷……

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伤心地大哭起来。

疯狂的公主,永远与须臾的罪人,蓬莱山辉夜的声音依然在回荡。

“你输了,慧音!”

 

断章·病房

 

我输了,我放弃了。

“永琳医生……你、你撒谎了……能够撬动永恒的奇迹……是不存在的……”

我哭泣着说。

“我没有骗你。”

“可、可是……”

“孩子,别伤心。”永琳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是经年累月的工作留下的印记。不知为何,这触感让我想起了母亲——很久、很久没见的母亲。“就快结束了。”

我们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有些事情记住的话会比忘却要痛苦许多,”永琳缓缓地说,“但我们有时不得不选择更加痛苦的那条道路。因为那是通往‘真实’的道路。”

“……”我的脑中依然很乱,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不知如何回应。

“这就是我开出的药方。”永琳继续道,“只有‘真实’才能治好你的病。为此,你必须尽力回忆,哪怕是去回忆那些你不愿想起的事情。”

“我的……病……”

永琳点点头。这次,她没有拿笔记,而是摆弄起了桌子上的一个方盒子。我记得在道具屋见过这东西——好像,是叫留声机。永琳将一张黑色的圆盘放在盒子上,咔嗒一声按下开关。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

“让我们开始吧……”

 

四·爱别离之歌

 

慧音从椅子上醒过来,她的眼角还带着泪痕。

她一个人坐着。候机大厅十分安静,她能够听到自己呼吸,以及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这里空无一人。登机口没有旅客,服务台没有工作人员,商业街也没有任何动静。窗外是浓重的黑色,看不到任何灯光。

妹红不在。

没有任何妹红存在过的证据。

蓬莱山辉夜说,慧音已经输了。这代表什么呢?妹红是生是死?慧音不知道。她呆呆地坐着;她不知道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仿佛一切就要这样定格下去了。

“叮咚——”广播中传来了报时音。然后是沙沙的声音,音乐响起。

恍惚之中,慧音耳畔传来了轻柔的歌。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机场广播中开始轻声吟唱。慧音记得那个声音,是幻想乡的夜雀——米斯蒂娅·萝蕾拉。这么说,她就是这次的刺客吗?对,她有着用歌曲操纵他人精神的能力。慧音立刻堵起耳朵,但随后又放下了。她已经输了,不是吗?她放弃了抵抗,任凭着夜雀的歌声在大厅内流淌。歌曲的调子十分平缓,夹杂着一丝忧愁,让慧音想起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歌词似乎是外语,不过慧音能勉强听懂:

“Time flows,(时光流逝)

Nobody knows,(无人知晓)

The years go by,(逝去的岁月)

Where we go... alone... from here…(孤独的我们该去向何方)”

慧音意识到,这是为她唱起的歌。无人知晓的时光,没错,慧音记起来了,她被困在轮回之中已经很久很久。并不只有梅蒂欣、克劳恩皮丝、黑谷山女的三次,她所经历的轮回已经数不清了。妹红一次又一次的刺客们被杀死,而慧音总是不能及时赶到。大多数时候,她根本见不到活着的妹红。大多数时候,一开始两人就是分离的,然后慧音动用了所有的力气和智慧去寻找。

找不到——找到的只有死亡。然后,进入下一个轮回。

哭泣,恐惧。然后醒来。最终慧音选择了遗忘。忘记痛苦。

可是忘掉了又会像这样重新记起来。因为轮回无法结束。

歌声继续着:

“Night falls,(夜色降临)

Strange colored walls,(异色的围城)

My eyes deceive,(欺骗我的眼睛)

What is wrong... with me?(仍未认清自己的罪行)”

慧音愿意为自己的罪行赎罪,可是正如歌曲所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为什么要被囚禁在轮回之中。这座围城是为她所建的吗?她所见的一切是真实的吗?慧音又回忆起了一些事情。是妹红,坐在一排排桌椅的最后。妹红在干什么?她是在上学吗?是了,慧音和妹红曾经用假名在外界上学。但是同学们离妹红很远。他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那就是传闻中不死的九条宁子。”“她就是活下来的那个人。”“好可怕。她的全班都……”“她怎么不说话?”“她怎么阴沉着脸?“她在写什么?”“真古怪。”“离她远点,远点。”“说不定,她会把死亡带给别人。”“怪物!”“不死的家伙!”

太过分了,慧音想。妹红不是怪物,她只是服用了蓬莱之药的普通人。无法死亡不是她的错。这些怀着恶意看待他人的家伙,他们才是怪物。他们才是罪人。而妹红,才是痛苦的那个人。

慧音感到头越来越疼,她好像又发烧了。她不想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事情了,可是……

米斯蒂娅的歌声没有停止。

“Why should it matter,(无关紧要)

Your dreams of a child,(孩童的梦境)

Innocence is gone,(正直者之死)

Only fear to play with…(只留下恐惧)

Faces are changing,(不断变换的面孔)

But nothing is changing the pain,(无法减轻痛苦)

Too late…(已经太迟)”

恐惧,痛苦。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慧音的身躯越来越沉重,意识也变得模糊。在歌声之中,她渐渐地沉入梦乡。

三个半透明的身形浮现在慧音身旁,是骚灵三姐妹。她们继续演奏着音乐;空无一人的的候机大厅里,伤感的歌曲在继续;大厅外,雨也在越下越大,无限的黑暗包裹着这栋封闭的建筑,夜晚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倚在长椅上的慧音梦到了妹红。

妹红在整理房间,慧音不在。妹红发现了慧音藏起来的书稿。慧音一直喜欢写作。是论文?小说?还是日记?妹红忍住了没有偷看。

妹红在旅行。清晨,吹着咸腥海风的沙滩上,远处能看到星星。海浪冲刷着她的脚趾;冰凉的海水流走了,然后脚趾陷入沙子之中。妹红慢慢地向前走着,海滩上留下长长的一排脚印。

妹红在书店打工。慧音在哪里?对了,她应该是在家里等着。妹红说好了要选本书给慧音做生日礼物。妹红打好包装,刚刚走出书店,突然有几个拿着相机的人冲了出来,拼命地将话筒伸到她面前。怎么回事?难道她幻想乡居民的身份被发现了吗?“请告诉我们细节!”“能多讲讲那个航班的事情吗?”妹红受不了这些人。她奋力跳过那些小报记者,越跑越远,跑到某个在小巷子里喘着粗气。那本给慧音的书丢掉了,找不回来。

小巷子的妹红抬头看到又高又圆的满月,然后一直就站着,看着。

还有许多个日日夜夜,还有许多场景和片段。

它们的共同点是:妹红一直是一个人。

好奇怪,在轮回之中,慧音总是一个人寻找妹红。而在这些梦中,妹红总是在等待慧音。无论是在哪个世界,两人都是分开的。因此,两人一直处于悲伤之中。

慧音突然感到些许莫名的宽慰。

原来,自己是和妹红一样的。

她们都是罪人。

慧音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罪行——失去所爱的人。

爱上一个人,就是爱上她的全部世界。

失去了一个人……也就失去了世界。

这就是独自活下去的那一方所背负的罪孽。

世界停滞了。

倒在长椅上,这么想着的慧音,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停止。从指间开始,直到白色长发的末端,她像是石化了一样,被定格在永恒的瞬间。

歌声已经临近尾声。

“And one more breath I take,(我的每一次呼吸)

Sends me further back… (却让你离加远离)”

歌声仍然在飘荡在候机大厅里,骚灵们的音乐也在继续。

“We shall meet again,(我们终将再见)

When the rain stops falling…(在那雨停之日)”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倾听这歌声了。

声音停止。

 

永琳医生按下了留声机的开关。

“慧音……”

慧音明明没有错。

“慧音。”

有罪的人,明明是我。

“慧音!”

死的人,明明应该是我。

我猛地跳了起来,打开房门,冲下楼梯——

我找到了慧音。她躺在乘客休息区的一张长椅上,如同睡美人般一动不动。三个骚灵仿佛守护灵一般漂浮在旁边,然后渐渐地消失。

“慧音!”我喊叫着,扶起她,摇晃着她。可是慧音已经不会再回答了,不会再责怪我,不会再提醒我,不会再和我讨论各种各样的历史,不会在对我倾诉她的烦恼与忧愁。

她已经永远地停止在了那一刻。

 

断章·???

 

我们站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

“你已经明白了吧。”永琳不紧不慢地从三楼的医疗室中走了下来,然后对我说。

“原来……这里不是幻想乡。我不是在永远亭。”我抱着慧音石化的身体,回答。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的确如此。不过,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也明白了,真正死去的人是慧音。”

“是的,”永琳回答,“是你的‘负罪感’塑造了一切。你想代替‘上白泽慧音’去死,想惩罚自己,因此一次又一次的杀死自己。可是,你并没有死。你无法死去。于是产生了轮回。你意识中的慧音被困在轮回之中,最终,她选择了死去,代替你承担你的‘罪’。她的故事结束了。”

“慧音……她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她是这样的人……”

“她选择了拯救你。”

“可是医生,我还是记不起来,为什么慧音会死?幻想乡又发生了什么?石化又是怎么回事?我现在究竟是在哪里?”我抬起头,看着永琳。然而,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黑发的中年女子。不对,月之贤者八意永琳并不是这个样貌。她是谁?为什么我一直没发现?这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孩子,”女医生说,“你离‘真实’只差一步了,离撬动永恒的‘奇迹’也只差最后的碎片。五感之中,嗅觉、味觉、触觉、听觉的枷锁已经去除,只剩下最后的视觉。别再让你的感官欺骗自己了,睁开双眼!”

医生从白大褂中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道。

我看到了自己。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是……藤原妹红……”

“不。我才是藤原妹红。”有个声音说道。我看到两个人影慢慢走进候机大厅。是熟悉的人——幻想乡的巫女,永远致力于解决异变的博丽灵梦。另外那个人则是我。和我一模一样的,身穿白衬衫和红色工装裤的藤原妹红。

“不可能……你……你不是妹红……”我搞不懂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就是我。”对面的藤原妹红说。

“可是……我……”

“请宽恕我们的无礼。但您的确并非名为藤原妹红的幻想乡居民。”博丽灵梦对我说,她认真地行了个礼。其他人跟随灵梦,也向我行礼。

灵梦继续道:“您,是创造幻想乡的众多神明之一。”

“我是……神明?”

“作为神明,您具有通过意志改变现实的能力。因为‘那件事’,您开始认为自己藤原妹红,并陷入了失去上白泽慧音的悲伤而无法自拔,并最终诞生出了停止在‘那一天’的轮回。您夺走了藤原妹红的身份……我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真正的她。”

站在灵梦身边的妹红低着头,走到石化在长椅上的慧音身旁,表情写满了关怀。灵梦继续说道:

“神明大人,您尽力想忘记‘那件事’相关的一切,可是因此您也忘记了自己作为神明的事实。您放弃了作为神明的责任。作为代价,幻想乡陷入了永恒的停滞。”

“您躲进了虚假的世界之中,封锁起自己的五感。还好,在一位善良医生的帮助下,封印马上就要被悉数打破。”

“神明大人,”灵梦用恳求的声音说道,“请务必想起您的名字。您知道,‘名’所蕴含的力量,不是吗?”

我看着眼前的博丽灵梦。我终于明白了幻想乡是什么:是“幻想”存在之地。

而我所生活的世界,名为真实。

幻想是短暂的,真实是永恒的……

“我的名字是……”

我想起来,医生曾经给我看的画像。我明白过来,画像上的女孩子并不是藤原妹红。是我的眼睛欺骗了我。画像上是一个样貌极为普通的黑发女生。

那就是我。

我的名字就写在照片的下方。

不是藤原妹红,而是——九条宁子。

“神明大人,请想起一切吧。这样,才能拯救幻想乡。”灵梦说。

“只有你接受了一切的真实,慧音才能恢复原样。”对面的妹红补充。

“让我们进行治疗的最后一步吧。”曾经被我视作永琳的医生说。

回到我最想忘记却又无法忘记的那一天。

一切从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开始——

 

五·恋人所见之永恒

 

望月镜坐在候机大厅的长椅上。

“阿镜!”九条宁子跑了过来,刚才,她因为提包忘在安检口了,被广播叫回去拿了一趟。“没事,东西没丢。”宁子的性格一点也不随名字,反而有些毛毛糙糙的,像男孩子。她的恋人镜则是个安静读书类型的女孩儿,特别喜欢历史。

虽然性格不同,但两人有着相同的兴趣——写小说。她们是在高中的文学部认识的。虽然一见如故,不过有些迟钝的宁子似乎一直将镜的关怀视作朋友的好意。最终是镜先鼓起勇气告白的,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此时正值寒假,两人的班级来到南亚进行跨国修学旅行。镜对这里的历史很感兴趣,但大多数学生只是走马观花。这天正是离开的时候,可外面下着大雨,航班只得延误到零点。

在候机大厅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同学们大都在玩手机和携带游戏机,但是镜认为那种东西很无聊。她拿出纸笔,准备写写东西。有一个故事她构思很久了,讲的是名为藤原妹红的蓬莱人形和名为上白泽慧音的半妖,从幻想的世界来到人类世界的故事。她很喜欢这两个角色,也很喜欢为他们撰写故事。

凑过来的宁子打了个喷嚏。

“怎么啦?着凉了?”镜问道,一边递过去一张手帕。

“稍微有点。”宁子回答。“不是大问题。你在干什么?”

“我想写篇新文。”

“哎——你在写竹林啊。”

“算是吧。现代入的故事。”

“是悲剧还是喜剧呢?”

“我还……没想好。现在只有开头。不过反派确定好了,是辉夜。”

“三、三角恋吗!”

“比起恋爱,想写比那个更黑暗一点的。最近不是看了很多恐怖片嘛,僵尸片、怪兽片之类的。所以也想自己试着去写一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嗯……我来念给你听。”

嘈杂的候机大厅中,镜给宁子读着自己的故事。就像在学校、在图书馆、在咖啡厅,或是在其中一人的家中一样,镜和宁子讨论着故事应该怎么发展、讨论着主人公的命运。

两人开心地笑着,旁若无人。

“喂,九条同学还有望月同学!过来拍合照了!” 老师突发奇想地要让学生们在机场最后拍照留念。大家都已经过去了,只有宁子和镜沉迷在故事中,没有听到。老师催促她们赶快跑过去,早就排好的同学们在向她们招手、起哄、欢笑着。

“叮咚——”报时的声音回荡在大厅。

此时的她们相信,自己会陪伴对方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这就是她们所期望的永远。

 

混在旅客之中的我,注视着远处回忆的皮影戏。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九条宁子,在随后的一小时内因为感冒发起了低烧——好像是和来机场的路上淋雨了有关。我把伞忘在了旅馆。我太粗心了,镜说过我很多次,但我没有认真考虑过改正。

虽然我说自己完全没问题——但是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拒绝了一边咳嗽一边流着鼻涕的我。传染病对于航空来说是大忌,特别是当地还有着一种危险的禽类流感。我被带到机场的医务室,几个老师陪我改签到第二天早上的航班了。

在我前面,镜和其他同学已经登机了。她说要下机来陪我,但是我发信息告诉她,没事,到了之后在那边等着我就好。

她的最后一条回复是:“等你到了,我会写完那篇新文的。”

我坐在医务室里,挂着吊瓶,因为发烧而浑身酸痛。尽管脑袋也烧得有些迷糊,我还是争强好胜地回复:“我在这边也会写的。看谁写得好!”

我看着智能手机,始终没有已读提示。看来,她已经登上飞机了。

这并不是最理想的恋人分别时的话语。

 

几个小时之后,九条宁子在医疗室的电视中看到,载着望月镜的航班失踪了。

那架飞机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她的同学、朋友、恋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之后的时间里,她陷入了悲伤,她的人生陷入了永恒的停滞。

——直到这一刻。

九条宁子终于接受了所爱之人的离去。

 

临近清晨,窗外的雨势减小了。

我坐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里。曾经的望月镜和九条宁子的影子已经消散了。我看到,坐在那张长椅上的,是两个可爱的小女孩。她们的父母就在边上,一家人热闹地交谈着。

在我身边的是一位黑发的中年女医生,她有着饱经风霜的面孔和双手。在她身边,放着一个文件夹,两个咖啡杯,一扇梳妆镜,还有一个小随身听。

她注视着我,眼神有些疲惫但很坚定。她说道:

“九条宁子小姐?”

“是我,医生。” 我回答。“谢谢您。”

她的表情一瞬之间变得十分复杂。然后,她微笑了,是温暖的微笑。

“从那天开始……过了多久了,医生?”我问。

她迟疑了一下,回答:“五年。现在是2019年。”

五年……在无尽的轮回之中,我还以为自己度过了一个世纪。我看向镜子。和记忆中的自己相比,我几乎没有长大,反倒瘦弱了很多,脸颊塌陷,头发灰白,皮肤也干瘪开裂。

“放心,宁子小姐,”女医生注意到我的视线,“只要你恢复正常的饮食,很快会变回一个漂亮的姑娘的。”

“承您吉言。请问,是我的家长雇佣您的吗?”我说。

“是的。他们就等在机场外面。今天带您到这个机场来唤回记忆,是五年间最后的治疗方案了;如果不成功,他们就会将您送入精神病院。”

我能够想象自己为家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烦。这也是我的罪——好在,我已经学会不去逃避。镜,我不会再让你去承担我的罪行了。

“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将我拉回现实的世界。”

“这并不全是我的功劳,”女医生谦逊地答道,“事实上,如果没有这些小说作为帮助,我根本没法设计这套疗法。”

“小说?”

“在这里,”女医生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本笔记簿递给我。我翻开一页,从上到下写满了句子。是我的笔迹。我迅速地从头翻到尾,每页都是妹红和慧音的故事。每个故事都从她们来到外界,并遭遇到了无法起飞的航班开始——

我想起来,曾经对镜说要写完她的小说。

“在这五年的大多数时候,宁子小姐的精神状态都很差,有时甚至不会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你知道悲伤的五个阶段吗?心理学认为,悲伤会经历否认,愤怒,协商,消沉和接受。宁子小姐一直处于否认的阶段。”女医生说,“但在某些时刻,你会拿起笔,像着了魔一样动笔写故事。我想,这是不是与你和恋人的约定有关?”

“……是的。”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总之,这些故事很大程度上让我了解到了你的精神状况,以及思想上的病因。也正是利用这些小说,和小说中的角色,我才能打破宁子小姐被大脑封锁住的感官,让你最终接受真实。读这些小说给了我很多灵感和提示。”

“……”

“怎么啦,宁子小姐?”

“镜之外的人读我的小说,有点害羞。”

女医生噗嗤一笑。“我想起了有位名作家的话。他说:‘一个作家很大程度上是为被阅读而写作的。至于说他们不是的那些作家,让我们钦佩但不要相信他们吧’。不要害羞;别看我这样,年轻时也是沉迷于文学的人。我很喜欢你的小说。然后我改写了你的一些故事,混在轮回之中,让故事和故事交互融合,让角色们一步步引导你、呼唤你醒来。可以说,她们是我派出的刺客。然后,你通过这些故事完成了自我暗示,最终抵达了真实。”

原来如此。我看着写满字的笔记簿,想起了那条永远未读的消息。镜,谢谢你。

 

正当一切都要结束之前。“叮咚——”机场广播中传来了报时的声音。

“恭喜您,神明大人。恭喜您找回了自己。”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看到一位黑发齐肩、系着蝴蝶结发饰的女生,站在旅客之中。是博丽灵梦。

“医生,我又看到了……”我有些心慌,转型身边的女性。

穿着白大褂的人变成了系着麻花辫的八意永琳。她回答道:“别担心。你的病情尚未稳定,还需要进一步的药物辅助。如果看到了虚假的东西,试着去忽略它们。”

“神明大人,感谢您拯救了我们。” 一位头戴绿色发卡、身穿蓝色裙子的女孩也从旅客中走出。是东风谷早苗。身着黑色套裙和白衬衫,有惹眼的一头金发的雾雨魔理沙站在她身旁,大大咧咧地说:“呵——能够自由自在的就是舒服啊。”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红魔馆的吸血鬼、妖怪寺的僧侣、地下的鬼和乌鸦、山中的天狗与河童、贤者、仙人、人类——幻想乡的众人出现在候机大厅中央。我还看到了曾经在轮回中与我战斗的敌人。梅蒂欣,克劳恩皮丝,山女,阿求……所有人都来了,没有凶恶和疯狂,大家都露出幸福的表情。她们看着我,向我挥手。我想起来,那架航班起飞之前,拍合照的同学们也是站在这里,向我和镜挥手、微笑。

我问永琳医生。“我可以……道个别吗?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去看那些幻影。”

永琳看着我,踌躇了一会儿。“去吧。这是最后的最后了。”

我来到幻想乡的大家面前。我看到妹红和慧音也站在人群之中,慧音显然也痊愈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说,“很长一段时间都让故事停滞了。那时候我不敢拿起笔。我不敢写完阿镜的故事。我害怕——害怕写完了故事,阿镜的一切就会全都离我而去。”

“为您祈祷,神明大人。”灵梦说。“陷入停滞的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祈祷。”

“不是的。”我回答,“是你们改变了我。是你们——我和阿镜共同创造的你们,让我没法彻底放弃。我不得不写下去,不得不思考。是你们想拯救我的意志让我拿起笔。可因为我的心境,写出的只有痛苦的故事。”

我对蓬莱山辉夜深深鞠躬。

“抱歉,辉夜,一直让你担任反派。我无法接受阿镜的失踪,无法接受她的死竟然如此的……轻易,无法接受我甚至没有一个能够怪罪的人,于是将凶手推给了你。只有凶手存在,我才能去战斗,只有凶手存在,我才能为了打败你而活下去。”

辉夜优雅地鞠躬,黑发垂肩,回答道:“我是永远与须臾的罪人。担任这种角色并无不妥,不如说正合我意。不必道歉,神明大人,能与棋士对弈,是一枚棋子所能展现的最美丽的瞬间。”她真是一位永远高傲的月之公主。

我又走到慧音和妹红身前。“一直以来,阿镜都认为她像慧音,我像妹红。阿镜的确很像,但我不是。我比妹红小姐软弱得多、胆小得多。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二位一直困在轮回的折磨之中。”

“我是不死的。不要紧。”妹红摆摆手,毫不在意地回答。

“神明大人……镜小姐会希望您好好地活下去的。”慧音温柔地说。一瞬之间,那个总在文学部室里为我读小说的少女与她重合了。我尽量自然地揉揉眼睛,回答道:“我知道了。希望你们也幸福。”

我和幻想乡的大家一一道别。拥抱、道歉、挥手——

然后,闭上眼睛。

 

睁开。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中央。眼前的旅客们走来走去,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种语言汇集在一起。他们是芸芸众生,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人类。也是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

机场的雨已经停了很久,云雾皆散;朝阳悄然升起,最后的星辰挂在黎明天际。清风抚慰万物众生,犹如内心深处的绪语。世界开始转动,去往各地的飞机纷纷准备启程。我终于明白,我没法逃避五年前那架航班起飞了的事实。自造的囚笼被打破了,我已经决定不会再回去。那些属于幻想的东西已经从眼前消失;但是,并没有从我的心中消失。

我还会拿起笔。

虽然被她们称为神明,虽然操纵着她们的命运,但我只是人类。

总有一天,我也会像阿镜一样彻底的离开。对于这个无比庞大的世界来说,人类只是须臾之间的存在。

但是故事不同。我的故事如果足够精彩,那么总有一天,另一位少女会温柔地将故事中的每一个字读给她的朋友。

然后,少女和她的朋友也许会拿起笔,创造出接下来的故事。

那么,九条宁子和望月镜的故事,藤原妹红和上白泽慧音的故事,以及许多许多其他的欢笑或泪水的故事便会延续。

我和她,还有她们便会活下去。

一切从那雨停之日开始——

 

 

 

(全文完)


津轻海峡冬景色

从青森的铁轨站下车,便要换乘前往函馆的渡轮。在这里,津轻海峡分隔了本州岛和北海道。


去往北方的人们身穿厚重的衣服躲在舱里,只有少数像我一样习惯这温度的人还站在甲板上。一只海鸥也在甲板边缘徘徊,它无法张开翅膀,已经处于冻死的边缘。


我很轻易地捉住了海鸥。它的喙和爪子都很锋利,不过无法刺破我的手套。我将海鸥带回船舱里。这里有专用的鸟笼,当渡轮回到暖一些的青森时,水手们会把鸟儿们放出来。


海峡上满是白雾。远处,能勉强看到龙飞岬的轮廓。好奇的游客们在比比划划,呼出的白气染满舷窗玻璃。


我的旅伴还坐在那张开裂的皮质椅子上。红润渐渐地从她的脸上消失,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也许撑不到函馆了。


即便到了函馆,警察也在等着我们。这次也许真的是无法逃掉了。


我曾经和她约定要一起去北海道。那时候我们还是小学同学,她转来了我所在的班级。我们成了朋友,我为她介绍这里的小吃摊子和大人不会发现的荒草地,还在夏天一起看了烟火。她不太说话,但是我知道她很开心。有一天,她拿来一本翻烂了的旅游杂志。然后我们约好,冬天一起去北海道。她说她爸爸就在北海道,会招待我们滑雪。


但是中学之后我就和她失去了联系,直到听人说,她的母亲信了邪教,而父亲其实早就抛弃了家庭,她也被带到某个教徒聚集的城镇去了。


我还记得同学们鬼鬼祟祟地讨论那些时的样子。我很不高兴,因为我觉得我能理解她的感受。我也不喜欢自己的家庭。


父母离婚后,我便再也没法专心学习,高中毕业我就去打工了。然后就是重复每一天的工作,直到有一天,我又遇到了在快餐店外发传单的她。


于是,我带她回了自己家。她没怎么说话,但我知道她是痛苦的;她的眼神和身体上的伤疤都说明那份心情。她的母亲找了过来——我们开始争执——最终,那个满脸皱纹的中年女人被水果刀刺穿了胸口。


在秋日凉爽的午后,我来着打工借来的送货车,将尸体丢弃在附近的小河中。据说这条河会直接流进濑户内海。


她身上满是鲜血。她也受伤了,然后病倒了。可是她拒绝去医院。


她说,想去北海道。


我们来到了上野。从这里就有直达青森的火车了。上野很漂亮,有许多高楼和漂亮的公园,道路两旁有着修剪整齐的树木。都是家乡见不到的东西。我们看了好久好久。晚上,在小旅店的电视机里,我们看到了警察通讯。尸体被找到了,她也被列入失踪。没有提到关于我的信息,的确,我已经和她多年未见了。


她说,让我离开。她说,只要她自首就好。


可是杀人的凶手是我。在我的出租房里,血——


不,凶手是她,她告诉我。是她杀死了母亲。她早就想这么做了。从不断转学的童年,被逼迫入教的少年,再到陷入传销工作的青年时代,她一直想杀了那个女人。而我只是给她勇气的那个人。


她咳嗽着,告诉我,她感谢我,她会承担这一切。


只是,在那之前,她想看看北海道。


向北。


然后,现在。


我们在津轻海峡的中心。冬雪打在船上,一切却不可思议地寂静,万物死亡,万物复苏。


我扶着她,一起到甲板上。离开之前,我看到,那只海鸥终究是冻僵了。船舱的温度没能救得了它。


在银色的世界里,我仿佛看到了远处的北海道。她的家人,深爱着女儿的慈祥父亲在那儿等着,在美丽的北国,我们重新开始,幸福地度过了一生。


“我爱你。”我告诉她。


津轻海峡的冬天,两只海鸥坠入水中。水手们摇摇头,低声感叹着,这些没有熬过寒冷的可怜生灵哟——

废弃都市

你告诉我,在废弃都市许下关于爱情的誓言,便可以永远幸福。


我相信你,于是放弃了工作。


我们来到了废弃都市。


商场里布满灰尘和瓦砾,我们挖出了还能吃的罐头。


古井里的水颇为清冷,煮沸后则变得甘甜。


许多门锁已经锈蚀了,于是我负责把门砸开。一个又一个的家庭——他们的家还处于都市废弃时的样子。我们在各式各样的床上睡眠。


空着的学校、公园、游乐场供我们玩耍。


废弃都市的一切供我们取用。


废弃都市的幽灵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


废弃都市仿佛有无限大。


我们陶醉于每日的休憩和懒散,无所事事,在城市中没有目的地游乐。


誓言呢?


你说,离开之前的那天许就好了。


明天就走,我说。我不想回去工作。


再休息一天就走,你说。你不愿面对家人。


然后继续玩乐。


我们被困在了废弃都市。我忘记了你的名字,你也忘却了我的身形。誓言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清风吹过残垣断壁,太阳照在古老街道的青石砖上。


在某个瞬间,我想到,废弃都市也许就是我自己。

【秘封】新罗曼史


“身与华落,心将香飞!”,八个汉字的巨大宣传语突然蹦出来,挡在我和拉面碗之间。广告画面不断飞闪:红色花朵覆盖住东京的环城高速,人们在高速上覆盖从北海道运来的土壤,然后种植黄瓜和大豆。“宇佐见莲子小姐,东京田园郊区欢迎你!”紧接着是一系列度假和房产信息,我找了半天才发现红色的关闭按钮,伸手一挥,暂时抑制住了烦人的广告。


拉面里一毫克肉类都找不到,只有用玉米茎压碎重碾并加入黄油调制的类肉。类肉最早是观赏用果蝇饲养产业发明的,但很快有人发现人类也可以食用,以至于变成了东京中心贫民区的标配。我不喜欢这玩意儿,但是吃素的印度教徒喜欢;听说为了印度工人开的东海道铁路线上有各式各样的类肉咖喱。


外籍劳工到处都是。凌晨时分,这家拉面店就挤着好几个印度人。他们浑身散发出放烂了的花椒气息,还徒劳地喷了廉价香水掩饰。无所谓;和这家店后厨的尿骚味比,印度人的体味不值一提。如果今天不是给梅莉汇钱的日子,我根本不会来下谷町贫民区的这家店。汇款之后,我的电子账户已经逼近被封停审核的边缘,只能用从旧大衣里翻出来的纸币应付度日。三口两口,我忍着周边飘散的混合臭味,把拉面的热量装进肚子。打开手机,用自带的app算了一下卡路里,应该能撑到下次酒吧老板结账的日子。


我毕业后没找到工作,但带我做毕业设计的物理系教授收留了我,让我在工作日放学去清洁实验室的教学仪器。学校的机器人清洁员笨手笨脚,扫除AI早就过期了,但是部门没有经费升级,这给我留下了机会。大部分时间,我需要做的只是打扫垃圾和把学生在桌子上的乱涂乱画擦掉而已。有一天,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提起裙子,于是我把一桶消毒液泼在他身上并按响警铃,然后他被开除了,我也离开了学校。现在,我的登记职业是在贫民区的酒吧“旧亚当”里打杂。


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和梅莉曾经在这间酒吧办过超自然现象爱好者的聚会。我还记得当时为我们端来旧型酒的服务员小哥,他的一只手断了,但没钱做神经链接手术,于是就把托盘用铁丝绑在义肢的末端。当时我酒兴正浓,也把金黄起泡的“Forbidden Cider”递给了他一杯品尝,可他却像喝人工香精可乐一样一口喝干,然后干别的活去了。当时我就明白了,我们这些喝着旧型酒、谈着灵异和神秘传说的家伙们在他眼中就是一群闲着没事做的蠢货。现在,我在给大谈新型密码货币挖矿的矿主、猫狗杂交基因宠物的走私贩子、体感色情电影的演员和导演端酒的时候,更加理解了那位小哥的想法。


我只需要钱,其他的不要。


我需要钱的原因是梅莉需要钱。准确地说,是梅莉所在的、信州的疗养院需要钱。梅莉从大学我认识她起身体就一直不太健康,她的视神经和大脑有先天性排斥反应,导致她从小就经常看到幻觉。当然她不认为是幻觉,而是坚称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旧日本风情、传统得像是从小泉八云的民俗学专著中蹦出来的世界。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我知道外国人总是痴迷于日本流行文化中的古典元素,像是巫女、妖怪和百鬼,然后把这些东西加入软色情的大锅,煮熟后倒入一个又一个洛丽塔的模具。模具中诞生的东西便成为这个时代成年人的妻子、丈夫、孩子。制造业自动化转移到东南亚工厂国家的今天,日本的支柱产业已经变成了贩卖这些性暗示符号,在信息世界,符号的寿命比实体长。因此,日本和美国在符号上开展了激烈的战争,任天堂和迪士尼分别拿起了薙刀和柯尔特左轮,争夺符号市场里残存的空间,诱惑潜在用户们的感官。其结果就是过于真实的虚拟商品把很多人的脑子搞疯了。


我想,我当时也许也疯了。因为我和梅莉一起看到了很多事,如同一场大梦。不过,在家人和社会的压力下,我最后还是清醒过来了,而梅莉却没有。


梅莉因为痴迷于她脑海中的符号而病倒后,她在美国的家人没有来联系;可能是因为当初来日本留学就背叛了家人的意志,也可能是因为种种官僚条例的阻隔。接下来,她的命运就是在账户耗尽的那一刻被疗养院扔给政府,再由政府扔回疗养院,几来几去之后,她的肾脏便会出现在某个因为饮酒过度而需要移植手术的富人体内。


于是我承担起了梅莉的治疗费。


我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有时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爱她,但答案总是否定的。我不爱梅莉,就算与她一同度过了算是人生中最光明的大学时刻,但我并不爱她。


“莲子,谢谢你。”下午汇款的时候,我顺便接通了医院专用线路。梅莉出现了,她坐在雪白的床上,窗外是绿意盎然的林木。阳光慵懒地洒在她所在的病房中,让按时计费的通讯画面罩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真希望能快点见到你。”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也是。最近看到什么了吗?”


“冰冻的湖泊,透明得像水晶。湖泊上有妖精飞舞。”


她继续诉说那些幻觉,那些我曾经相信的孩童之梦。梅莉永远像个孩子,而我在某一刻成为了大人。那之后,我对梅莉和梅莉所说的一切失去了感觉。尽管如此,我依然需要她存在,我甚至愿意为此付出所有的金钱。


我知道梅莉成了我的符号。


离开拉面店之后,我径直走进附近的上野地铁站。晚上在东京贫民区的地上道行走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那是跨国肾脏市场的另一大来源。反正,我设法搞到了一张破解的地铁卡,每次划过闸机的时候,它会发出虚拟识别信号,让将后面一个人的卡扣款两次。这几乎是万无一失的逃票方法,唯一的缺陷是你后面的人不能也拿着破解卡,否则闸机就会瞬间看穿这个小把戏。地铁站台上不断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广告,而广告牌下睡满了无家可归者,肮脏的被子排成一个大通铺。“曼苏尔石油,是您致富的机会!”一个广告大喊。三维投影里油光满面的阿拉伯男人扑向一大排香槟,香槟猛地喷射出来,模仿石油从地底喷射的样子,然后逐渐流到画面底部。一个流浪汉呆呆地张开干瘪的嘴巴,舔了舔影像中的香槟液滴。


一位个子很高的绿发女子突然冲到我面前:“小姐!您知道摩西的奇迹与十诫吗?要不要看看我们的教义?”她把一个满是指纹的平板电脑按到我手上,屏幕上全是面带假笑的人们围着一台图形工作站跪拜,周边用艺术字体写着教会的信息。


“抱歉,我对宗教没有兴趣。”我低下头,走向刚刚到站的地铁。


“等等,小姐!稍等!”她想拉住我。我把平板电脑往地上一扔,赶快跑进地铁车厢深处。那女子找不到我似乎也就放弃了,她捡起平板点了点,继续在站台上大喊着:


“所谓十诫!不可使用计算机伤害他人!不可干扰他人的计算机工作!不可偷窥他人的文件!……你需以体谅和尊重的方式使用计算机!只有如此,神明才会祝福你!技术与我们同在的未来啊!愿您的网关降临。愿您的下载在地上成就,如同在天上成就。我们的日用带宽,今日就赐给我们。求您保护我们的地址,如同我们宽恕那些用垃圾邮件攻击我们的人!”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本科时物理系实验室做大型机运算时,学生们会买无糖冰淇淋和烧烤味薯片放在大型机前,作为祈愿本次运算成功的祭品。据说这二者是系主任最喜欢的零食,而系主任正是一边用薯片挑起冰淇淋,一边用大型机做出了让他成为系主任的论文。所以有神力的究竟是冰淇淋薯片,系主任,还是大型机呢?说实话,我搞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谁都知道计算结果只和输入的变量与公式设定有关。当时梅莉对我解释说,这就是所谓的感性,而感性某种正是大型机也无法计算的东西。


我揉揉电子眼,视网膜上显示出日本标准时间和当前的GPS坐标。这个花哨的玩意儿,从装上到现在也没起过几次作用。


这时,我看到了梅莉。


梅莉在站台上看着手机,不知是等待上车还是准备离开;她身穿紫色外套和透明雨衣,用一把式样古朴的阳伞撑着地。毫无疑问,那就是梅莉。已经关门的地铁逐渐加速,昏暗的灯光下她化成一道紫色的影子,迅速消失不见。白光一闪,窗外开始出现治疗生育疾病的广告。


无论怎么想,梅莉也不会突然在一个下午之中从信州赶来东京。这意味着我有些事情要解决。我在第二站下了车,返回上野站,并没有看到梅莉的身影。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从理性上看不到她考虑也是自然的。于是我回到地铁上,准备去池袋北街,那里是外国人聚集的地方。


当然,我不是去那里寻找梅莉。


即使已过零时,北街依然灯红酒绿。游人、小吃摊主、骇客、盗版商人、黑社会组员混在一起,各式各样的服务都有提供。在银座一切都一尘不染,像是城区版的苹果电子产品店,身穿制服的服务人员会带着笑容接近你;而这里的楼房很多还是二战之后搭建的,水沟中流动的是难以确认成分的液体,每个人都穿着过于肥大的破烂衣服,即使在夜晚也戴上墨镜。我的破解地铁卡就是在这里搞到的;如果不是因为看到疑似梅莉的人,我也不想回到这里。


我走进一家写着“整形外科”的小店,房间里有几个用冰袋镇着头部、胳膊上满是纱布和创可贴的青年人,看样子是用药过度。我无视这些人的目光,径直走进后台的房间。一个穿着极其不符合氛围的沙滩服的韩国女人在房间里摆弄药品,我打了招呼,要一台机器。她便知道我是熟客了,于是直接打开房间的暗门,带我走进地下室。在这里,许多人坐在椅子上,头上套着粗暴拼合的目镜、耳机和麦克风组,延伸出的电线堆满地板。韩国女人给我了一张写了密码的纸条,我坐上椅子,戴上笨重的三件套,输入密码激活网络链接;几条不同的进度条在眼前出现,然后,我进入了NR。


NR,即Neo-Romanticism(新浪漫主义),也有人叫这里“幻想乡”、“黄金国”或者“应许之地”。这里是上流社会使用的公共互联系统的暗面,数不清的违禁数据、非法程序、病毒AI存储在这里,据说服务器被分散在已被废弃的城市里。月球被充分开发的现在,掌握了90%财富的家伙们大都已经去了在曾经被认为是神明居住的月表,少部分热爱地面乡土的富人则买下了以上万平方公里土地为单位的庄园成为现代的国王。月面的富人制造了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的仿生人为他们服务;地表上虽然宣布禁止了仿生人技术,但无法成为神明也无法成为国王的人们,就如同奴隶一样地挤在大城市中,解决那些垄断一切的跨国公司和徒有其表的政府层层外包下发的工作。这些工作之外,又诞生了许多见不得光的活计。暗网早已有之,而NR,则在出现后几年之内,迅速在除了政府登记的正常工作外,拥有第二职业的人们之间流行起来。


我很清楚NR的发展史。因为NR是我和梅莉建立的。


别误会,我并不是什么地下黑客头子,否则我也不用给别人倒酒为生,连自己的登录客户端三件套都没有。大学时,我和梅莉的社团除了出版杂志之外,还制作了一个记录灵异现象的网站。为了符合神秘气氛,多少也有点冒险心理,我们利用大学的资源把网站搭建在了公共网络之外;具体来说就是用一个独立加密的节点隔开了网络管理部门的接入,即“结界”。在结界之中的世界,即是幻想世界,梅莉称之为这个时代仅存的浪漫。


“浪漫主义的基础是感觉,而非理性。人与人的想象力可以超越冷酷的世界……就像雨果的小说,或者德拉克罗瓦的画。”她这么说道。因此我们决定为网站取名Neo-Romanticism。


然而“新浪漫主义”很快脱离了我们的控制。一些暗网用户发现了NR,开始用这个不受监控的节点作为地下交易场所;我们为灵异爱好者设置的留言板很快充满了难以理解的密文和比特币付款链接。虽然大规模删除了几次,但事情愈演愈烈;后来梅莉的病情加重,我无暇顾及,等到再次登录时,我发现自己的账号已经丢失权限。显然黑客们攻破了我粗糙的防卫密码,夺去了NR的控制权。然后,NR彻底变为暗网的一环,各种见不得光的文件逐渐侵吞学校的服务器资源,直到校方终于意识到并将一切关停重启。可是此时已经有人备份了NR的数据,整个网站也不再是单个人能够掌控的东西。令人难以想象地迅速膨胀之后,NR成为了地下非法网站的枢纽和中心,犹如东京之于日本。它与最开始我和梅莉设计的灵异现象网站已经完全是两回事,只有名字保留了下来。


这就是“新浪漫主义”的历史。


我站在数据体的洪流之中。地下程序员们没有制作精美用户界面的习惯,这里的可视化只有各种闪亮的几何形状,和一些像是积木搭成的高楼大厦。与富人们登录的虚拟世界更加不同的是,这里完全是空荡荡的,所有用户都隐藏自己的身形。没有人想做不必要的交流,没有人想泄露自己的踪迹。星空照耀着这些电子幻象,天幕的另一端就是大公司的数据库,他们的查询系统组成了银河系悬臂。


我走入一个未加密的扇区,从堆积如山的文件柜中找到了一条超链接。瞬间,我像是进入了时空的裂缝,转移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坐标。之后,我又按照顺序跳入几条加密链接;每次转移的时候,我都觉得虚空中有东西在看着我。


我去找“紫”。她藏在这个扇区很深很深的地方。链接指向的最后一个地点是一条巨大的数据流正中,各类非对称加密过暗文信息从眼前涌过,让我不得不调低了能见度。地表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紫就这样凭空出现了。按理说,数据流之中不可能做任何插入性的操作而不干扰被传送的代码本身,可她是以能创造小数据组侵入任何地点而出名的黑客,能做到这一点不奇怪。


紫是我唯一认识的黑客。当我还能够管理NR的时候,她就入驻了,自称是个来自希腊的灵异现象爱好者。在网站建设的技术方面她帮助了我很多;可我也相当确定,她就是夺取我权限的主谋。在那之后,她似乎对我有某种古怪的善意,给了我联系她的方法;我在把梅莉送入疗养院的时候请她帮了一次忙。疗养院需要家人的大额资产证明才愿意接手这样的长期病人,我拿不出来,于是紫帮我伪造了一张天衣无缝的保证书,让宇佐见莲子变成来自京都的富家小姐。在这件事上我感谢她,但并不想继续和她扯上关系,因为直觉告诉我NR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而紫则是其中最危险的人之一。


直到今天。


“莲子。”她拿腔拿调地说,“好久不见。京都的老宅还好吗?我很想念令尊的容颜。真想有空去喝点非转基因的手摘茶。”


我不知道她是在讽刺,亦或是提醒我人情上次已经还完了。我只得装作没听见似地说:“我需要上野地铁站站台一个小时之前的监控录像。”


“哦哦,这不难。”她说道,仍然是那副做作的口吻,“有个俄罗斯人也拜托我做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他要的是全东京的地铁监控。我想我可以顺便从中提取出你要的。”


“多谢。”我生硬地回答。


“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呢,还是单纯用这个视频做自发性知觉反应的诱导?”紫又问,“你知道,我可以一条龙服务。”


“我想……找上次那个女孩。就是疗养院的玛艾露贝莉·赫恩。我在上野站台上看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相似的人。”


紫的几何体卡了一下,然后瞬间变成了梅莉的样子;三维建模活灵活现,看不出锯齿和纹理材质有任何缺陷。这个黑客真是十分喜欢卖弄技术。“原来是她!早说嘛,这算售后服务的范畴。”紫回答,像是低了一下头,又说:“我先看看疗养院的情况。唔——唔,在信州那个是吧?哈,你不会相信他们为了审计工作在防火墙上留了多大的后门。”她暂停了一下,又说:“看起来没问题,你的朋友安静地呆在病房里,心率是92次,血压是103。现在我看看你见到的那个人。嗯,一小时之前?为了保险起见三小时内做识别吧。稍等一下,我的机器太老了,那些中国人不愿意卖给我新内存条,因为我用坏的太快了。你敢相信吗?明明我用的快他们卖的也多!却说什么这样有损口碑。真是无法理解这些不理性的亚洲人,啊,抱歉,我没说你,莲子。”


我闭上眼睛听紫咕咕叨叨地说着,不愿意注视那副梅莉的虚拟形象。如果现在我请她打开一个窗口,应该能连上梅莉的病房吧?我能看到真正的梅莉,和她说话。但是我该说什么呢?“最近梦到什么了?”“我看见了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梅莉还活着,知道这一点就好;我就有动力吃掉类肉的拉面,在一叠半大小、窗外就是吵闹街道的房间睡觉,向让我坐到他大腿上的肥胖男人讨要小费,然后把挣到的钱汇给梅莉。一次又一次,继续活着。


但是,我在站台上见到了梅莉。这是不合理的,无法解释。不解开这个Bug,我日常生活的程序就无法继续下去。


“找到了,”紫突然提高声音,“我看下她刷的闸机,应该能追踪到姓名和社会保障信息。嗯——有了,她叫——等下,这是怎么……唔……这家公司……”少见地,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她在里参道。”我知道那个地方,离六本木不远,是著名的红灯区。


“顺便,”紫说,“你登录在哪个节点?”


“池袋北街。”我知道瞒着她也没用。


“哦哦。”她说着,不知道在干什么。“你……你可以现在过去。”她说了里参道上的一个详细地址。有些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见过这个地址。紫继续道:“她,怎么说呢,不是你想的那样。从我的角度来看,你还是忘掉这件事比较好——”


“那不可能。”我回答,然后手动断掉开关,退出了NR。需要的情报已经到手,我不想再和这家伙说话,我知道她也不会告诉我更多了。


乘坐深夜最后一班地铁,我来到了六本木。这里甚至比池袋更加热闹。通向古老朝日神社的里参道两旁全是嵌着巨大橱窗的房子。神社供奉的是仓稻魂命,与著名的伏见稻荷大社相同。只不过稻荷大社更偏向农业丰收方面的祭祀,朝日神社则侧重于家族繁荣。一出地铁站,我就看到一幅巨大的性爱用品招贴画,以及许许多多戴着面罩、遮住面孔的人。白天在银座上班的人们不想在这里留下浏览痕迹,否则下次公共场合弹出相关的推广将会是毁灭性的。我倒是没有闲心这么做,快步走向紫给出的地址。


伴着迷幻的音乐,一具又一具近乎赤裸的投影身体站在橱窗之中,我走近后,本来娇吟着“大哥哥”的小女孩瞬间变成了胸肌发达的男中学生,眼睛闪亮地盯着我。我顺着人流离远了,男中学生又唰地变成了缠满绷带的瘦弱少女。走过一条街,这里的店面全是漫画式的平面角色,头发五颜六色,胸部有些甚至比脑袋还大,令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我注意到,这里的逗留的人比刚才还多。几个明显是深度整容的工作者站在店门口,她们的眼睛几乎大到令人担心掉出来,鼻子和嘴却又小到看不见。一开口,她们的声调也是只有动画中才能听到的抑扬顿挫。人群围着她们拍照,有的则揽人直接走入店里。


在更远处的一些店里,有些看起来已然不是人形的身影,吸引寻求着异常符号的顾客。我听说,她们是被禁止的仿生人技术产物。所谓的仿生人就是以快速克隆人为基础发展的人造人科技。月面的大富翁用仿生人做奴隶,而地面上虽然没有奴隶制,却有着这些从出生就被调整基因、洗脑编写智能AI的非法仿生人。她们是受肉的符号,是永恒的信息之母产下的怪胎。


空气中弥漫着石楠花的味道。


我终于来到了地址上写的那家店前。店名用霓虹灯写着平假名:新浪漫主义(ネオロマンチシズム)。和NR一样——也许只是巧合。入口很狭窄,只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其他什么指示物也没有。


我突然有转头离开的冲动。显然,从理性上考虑,我不应该进去。梅莉好好地生活在信州的疗养院里,我也会继续在旧亚当酒吧工作。东京已经有数千万人像蚂蚁一样挤在树洞里,我很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次碰到与梅莉一样的这个人,她身上所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影响我。我与她只是共享了那短暂的一瞬间罢了。


可我知道如果不进去,我心中会留下一道非理性的暗影。或许很小,或许只是像一滴墨水点,但我无法忍受。世界上只有一位生病的梅莉,和一位为了梅莉而奔波的莲子。我必须确认这一点。


我走下楼梯,右转,推开一扇二十世纪的木门,进入一个狭小的酒吧。这里比旧亚当还小很多,几乎只有一个吧台和两张桌子。


梅莉坐在吧台上。她看到我,开心地说道:“莲子!你果然来啦!我一直在等着呢。”


我不明白是什么情况,总之先整理裙摆,坐到梅莉旁边。突然,一个绿发的女人从吧台下面探出头——是那个向我传教的家伙。我这才想起来,当时她拿的平板电脑上,教会的地址似乎就是六本木。


“你们……这里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问。


“是我拜托了早苗桑找你。”梅莉说,指向那个绿发的家伙。“早苗桑说做宣讲时,经常在上野站看到莲子。我一直在附近等着,今天接到早苗桑的通讯就赶过去了,可还是晚了一步。”


“不客气。”被称为早苗的人说。在嘈杂的地铁站没有发现,但是在这个安静的酒吧,我发现她的声音很粗。我又看到了她的喉结和脸上的肌肉,于是试探性地问道:“早苗桑是……女性?”“我是后天的女性。赫恩小姐要和你说话来着?请自便,如果对教会有兴趣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早苗说,“她”好像不想谈这个话题,转身走出了酒吧的小房间。真是奇怪,现在的手术技术明明已经能做到完美的性别改变了……


“莲子?”


我回过神来,明白自己是在逃避。与梅莉一模一样的家伙就在我身边,不是操心其它无聊问题的时候。


“为什么你在这儿,梅莉?”


“我从信州的医院里逃出来啦。那儿太无聊了。我打算和莲子生活在一起。”


“一起生活……”


“怎么啦,不开心吗,莲子?不喜欢我了吗?”


“……”


她的样子的确很像生病之前充满活力的梅莉。但是这不可能。如果我是爱着梅莉的,也许会因为感情冲动而相信这一切。但她不是梅莉。她是另一个人,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我努力思索,在记忆的迷宫中寻找可能性。理性思考,一切都有解答。对方假扮成出逃的梅莉想要击中我的软肋,也就是暴露了一点:她是个对我十分了解的人。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皮肤有些粗糙,不过可能是常年生病导致的,我也早就忘记了梅莉的手究竟是什么感触。不过我还记得一件事,于是顺势向上,抓住她的手腕。


没有伤口。没有梅莉在鸟船弄出的伤口。同时我还发现了另一条痕迹,那是长年带手表才会留下来的。这下确定了,在这个时代,习惯带手表的有钱人我只认识一个。


“你不是梅莉,”我松开手,说道。“不过,也算好久不见了。”


对方的表情逐渐黯淡下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莲子。”


“梅莉的手腕有伤。”


“你是说‘鸟船遗迹’的冒险?那是我的幻想啊,莲子。疗养院里写了,那是谵妄、梦游症和幻觉……”


“不,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只有我和梅莉知道,那是真实的。有些时刻,感性压过理性便会让幻想成真,这便是浪漫;我想作为物理学教授的你是不会明白的。”


“暴露得这么快吗。”对方似乎放弃了。“宇佐见君,我还真是个失败者。不过,我是明白的。所谓幻想和浪漫。”


他就是因为骚扰我而被大学开除的教授。据他说,自从我成为她学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忘记我;而丢掉工作并离婚之后,他更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我。终日幻想而无法自拔的他利用NR网络调查了我的情报。不用说,我也知道是谁出卖了我和梅莉的个人信息。教授得知我与梅莉的关系后,为了成为我的爱人,他改变了性别,整了容,在这家变性者酒吧工作,并终于找到了我。她想与我合为一体,哪怕只有短暂的一晚后被发现也好;这就是这个曾经的中年男人讲述的罗曼蒂克故事。


我听着她边哭泣边说着。她一颦一笑的神态的确几乎已经和梅莉一模一样,也许是用了什么大脑催眠的手法吧。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我思考着。


“你还能活多久?”我问。我知道这种涉及到体型的整容大多会损害身体。


“半年吧。反正到时候我也买不起抗消炎的药了,即使是印度仿制品。”


“你想个办法去月球一趟吧。偷渡也好。”我说,“如果你想见她的话。宇佐见莲子——她在月球上。”


“你说什么?”


“我不是真正的宇佐见莲子,”我说,“我是个仿生人。宇佐见莲子为我编写了照顾玛艾露贝莉·赫恩的程序后,和家人一起移居月面都市了。”


“什、什么……”


“莲子本人是想在东京生活,靠自己照顾梅莉的。但是你也明白这座城市的,对吧。这里离地狱太近。她的家人强行把她带走了。我——算是个备用的保险吧。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她不是梅莉;所以,我没必要再多嘴。


我不记得我是哪一天开始工作的。合理的解释是,宇佐见莲子将记忆数据备份在我内,直到被带走那天的晚上。第二天,我作为替代品,在东京角落的某个一叠半房间醒来。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一切是我的臆想。我并不是仿生人,只是厌倦了照顾梅莉的宇佐见莲子,选择从人格中放弃了她感性的那一面,选择成为这个城市中随处可见的机器人中的一员。关于我的身份,还有几个假说,但是合理性都不如第一个。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并不爱梅莉。谁都知道,对于程序来说,爱是永远也不会存在的事物;因为程序遵循永恒冰冷的理性。


解决掉今天的意外事件后,我走在东京漆黑的街道上。Bug已经解除,一切都回归正轨。可意料之外的是,我的心中开始充斥全新的问题。教授弄混了真正的莲子和我,那么梅莉会吗?如果她能认为我就是莲子,我否该去信州找她呢?我不爱她,但毫无疑问地,我需要她。


我有些期待梅莉下次会说梦到了什么。


我第一次想到,我是否也会梦到些什么。


被讨厌的S

老师带着那几位学生代表离开了。教室里,剩下的中学生在叽叽喳喳。噪音像是暴风雨般涌起。


学生代表是用来参与最佳班级评比的——最佳班级是诱人的荣誉称号。更何况,排名靠后的班级会由年级主任来到班里进行长篇大论的批评。


“S啊,她的数学不好。”


不知道谁开始提S的事情。S是刚才离开的学生代表之一。


“是啊,她凭什么做代表之一?”


有人忿忿不平。


“可是学力比试已经有E君了。E无论数学、语文、英语都很出色的说…”


“那就能掩盖S数学不好的事实吗?”有人反击。“S的数学烂的吓人,而且从来没进步过。就这还代表呢。完全是在拖累E的后腿。”


“老师看中的是S的德育吧,她是劳动委员。平时一直任劳任怨的。”


“评比又不看这些。”


“是啊!成绩明明是比重最大的。”


“所谓德育,只是考试成绩的锦上添花而已。”一个戴眼镜的人故作高深地发言,“数学那么烂,品德再好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考不上好大学。”


“喂!”一个瘦瘦的男学生说,“别这么说S。至少S是我们的代表啊,在为我们争取荣誉。”


“切,那还不是老师的独断专行。”另一个戴眼镜的人说,“老师总是那么固执,迷信自己的那一套选人标准。要我说——”


“你不会说你上你也行吧。”


“我的数学肯定比S好,怎么了吗?我上我也行!”


靠窗户的一个人影开口了:“真是胆小鬼。你怎么不自荐呢?老师又不是没有问过。”


“老师那么偏爱S,我有必要自讨没趣吗?”


“还不是只敢说。”靠窗的人摇摇头。


“你呢?你不也是上下嘴唇碰碰的主儿?”戴眼镜的人大叫,“怎么了,数学烂不让人说啊?这班是S的?就凭她是班主任的干闺女?”


“干闺女是什么话…”


“怎么了,他就是偏爱S,S的数学差她从来不批评,这大家都知道。”


“老师真是糊涂了,”几个学生附和,“是啊,上个月我们差点就进入最后的评比了。就是S拉的后腿,让我们输给了七班。”


“七班那群家伙虽然被一班击败了,但是他们可是嘲笑了我们整整一个月啊。”


“那也不是S她一个人的错啊。E君,老R,还有其他几个人当时汇报时都磕磕巴巴的,因为紧张没发挥出水平。我们毕竟从高一开始就垫底好久了嘛。很久没在评比里有好成绩了。”


“是啊是啊!”瘦瘦的男生说,“明明是有了S我们才摆脱了被年级主任训话的…你们这些家伙也太…”


听到这话,教室前排的一群女生吵了起来。


“偷换什么概念呢?!明明是E君他成绩突飞猛进到年级前几名,我们才能不垫底的吧!”


“E君那么努力学习才换来的成绩!你们要说是S的功劳吗?她配吗?”


“抱歉,是我失言了。”瘦男生说,“E君当然是最重要的,这班里谁不晓得嘛。但是就算E当了代表,我们不还是好几次在评比里落到后面了。上次正是老师出人意料地选择了S,我们才前进了好几轮,不是么?”


“那R呢?”“是啊!”“是啊!”“老R也是上次第一次入选的!你怎么不说是老R的功劳?老R的成绩可不差,还是校学生会成员呢!”


“可是…老R自己都说了他因为太忙没出什么力啊…他说都是E和S在忙乎评选…”


“人家那是谦虚!这都不懂吗?你这家伙真奇怪,无论怎么也要给她洗白。”


“什么啊,哪有需要洗白的东西吗。评选这种事情尽力而为就好。E、S、老R都是团队合作的,没必要这样吵架吧…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指责S而已。”


“那么,S真的有尽力了吗?”一个涂了指甲油的女生大声说。“我怎么听说S在谈男朋友呢…嘿嘿。”


虽然很多人都在聊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一瞬间,班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嘈杂的声音四起。


“喂,不要瞎传S的谣言。”一个麻花辫的女生终于看不下去,转过身说。她是S的同桌,也是好朋友。


“我可没有胡说八道。”涂指甲油的女生掏出一面小镜子,摆弄着,一边对旁边围过来的女生嗲声嗲气地说:“你们也看到了吧?S和高三的学长。上周,体育课之后,两个人牵着手呢。”


那个瘦男生不说话了;这不是适合男生的话题。麻花辫的女生倒是开口道:“那是学生会的劳动部长,来找班级的劳动委员没什么奇怪的吧。”


“那为什么他们要卿卿我我~~”


“哪里有!”


“嘴硬吧你就。这事大家心里有谱。”


“就、就算你的假设是对的,那又怎么样?这是S的私事吧!你这家伙不也换了好几个男友吗?还有外校的!”


“哦?学生的本分不是学习吗?我是差生所以无所谓啊,可是我们的S大代表,怎么不把时间尽量用在学习上啊?比如她那可怜的数学?”


“你的数学还不如她呢!”麻花辫的女生越说越急,涨红了脸。


“怎么?我没有S数学好就不能评论S数学了?我不会做菜去食堂吃饭就不能评论厨房阿姨了?你还自称好学生呢,这点逻辑都不懂?”涂指甲油的女生捂嘴偷笑,她吵架的经验要多太多了。


“瞧瞧这些维护S的人,除了人身攻击还会什么。真是有什么样的OO就有什么样的XX——”


伴随着讪笑,学生中窃窃私语着。“反正这次评比肯定又没戏了。有S在,怎么可能赢过七班。”“没戏唱啦没戏唱啦。”“E君太可惜了,哎,碰上这么个老师和这么个队友。”“呜呜呜~~~”


“要是七班的阿T是我们班的就好了。”


“是啊,把S扔给他们,我们要阿T。上次评选的时候你们看到了嘛,他的卷发真的超帅的~~”


“不,不如E君帅。”


“不说颜值,人家学习也好啊。作为代表比S这种货合适多了。S除了会擦窗台、拖地板还会什么?这种事情校工就会啊。”


“这么一想,S根本称不上是个学生呢。”


“是啊,S不会是老师硬塞给我们班的吧?她的数学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插话。“我说,不会其实是老师亲戚的孩子之类的?走后门进学校的?这也解释了老师硬要她做代表。”


“哇,你真聪明!这么一想很可能呢。”


“你们…别说了啊。”瘦瘦的男生小声说。他很快淹没在嘲讽声中:


“人家男朋友都不是你,你急个毛线?”


“我就说我就说我就说——数学烂数学烂数学烂——”


“这个班又不是S开的,凭什么不让人说话?我们又没说脏话什么的,你有什么权力制止?”


瘦男生一瞬间握紧了拳头,却又慢慢松开。


阴影中的学生叹了口气。


不远处的大教室里,这个月评选的碰头准备会结束了。各个班级的学代表和老师们纷纷离席。老师们还有备课,匆匆离开;E和R各自也有外班的朋友,结伴先走了;S还留着里面。她等待所有人离开后,开始把教室里散乱的桌椅摆放整齐。


我走进大教室。S看到我,招招手打了个招呼。我帮助S把桌椅摆好。她去收拾讲台。


“评比怎么样?”


“老师还是很有信心的。我们也是只能努力去试试,不过你也知道,一班实在太强啦…怎么了?”她似乎注意到了我阴着脸。


“大家又说了…说了些惹人厌的话。”我小声说。


“嗯。”她点点头,黑发的发丝垂下来。“还是因为数学引起的?”


“是。”


“也没办法嘛。我转来之前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教材…也许要下学期才能跟上。”


“不是这个问题!”我心里很难受,声调抑制不住地提高,“就算数学、语文、什么什么的都不好也不应该说那种话!你是大家的同学啊。”


“你没有和他们争辩吧?”她停下擦黑板,看着我。“我可是特别嘱咐你了。”


“没有,我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其他好几个人都觉得那些话说的过分,站出来帮你说话了,可还是没什么用,甚至是反效果——”


“是吗。有机会的话真要好好感谢他们。”


我突然想说很多话,却卡住了,有什么东西紧紧攥着胸口。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口:


“…我很讨厌自己。我讨厌自己不能为S你做点什么。”


她走近来,伸出手点点我的鼻尖,又在我的面颊上画圈。是粉笔灰的味道。


她看着我的脸,噗嗤地笑了。


“别讨厌自己。另外…”


她握住我的手。


“别讨厌任何人。”